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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彭城奔牛

【长篇小说】汉州春秋之《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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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写手论坛元老优秀版主2012优秀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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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6 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云轩那边为学校暑假搬家忙,秦月这边为惠仁医院搬家忙,两人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少了,加上没有固定的住处,也只能隔三差五的在宾馆里开房,饥一顿饱一顿的混着。又因为婚期已经明确,只等新房装潢好了,就可以完婚,两人也就不似先前爱得揪心,倒是潇洒、舒坦。见面时,虽说迫不及待,如饥似渴,恨不得吞掉对方;分别时,却不是难解难分,只不过深情一吻,挥手作别。两人过得倒是神仙般的日子。
      这天下午,秦月打听得汉州市中心医院新大楼落成,剩有几百张旧病床要处理,给王惠打了招呼,就来了。先见到设备处苏处长,说明来意。但苏处长当不了家,又不忍心冷落这么个大美女,便亲自将秦月带到一把手张院长的办公室,并介绍了情况。张院长正低头忙工作,哼哼哈哈地听着,毫不搭理。秦月赶紧双手将名片递上,上面写着:惠仁医院院长助理  秦月。
      张院长一看到惠仁医院,心里就不高兴;但看到秦月名字后,抬眼打量了她。突然站起来,哈哈大笑:“名人,名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走过来,又是握手、又是让座,并叫办公室赶快上茶。苏处长识趣的退了出去。秦月让张院长说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秦月说明来意。张院长笑道:“这事儿,好商量。成与不成,价格高低,就看你们俩的表现。”说着,拿起手机就给云轩打电话,让他过来,晚上请他吃饭。云轩那边说,工作实在太忙,过不来,改天他请张院长吃饭。张院长听了笑道:“你不过来也行。但是,你的漂亮的夫人在我这里,找我办事。她那么漂亮,我怕管不住自己,又不想犯错误,只好请她吃闭门羹。你要过来呢,万事好商量。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就挂了电话,拿秦月开涮:“你真是我们汉州的名人,也是我们汉州的骄傲。整个医疗界,让你搞的地动山摇。到底是美女本事大,比孙悟空还大。这汉州医疗界不认识你的很多,但不知道你的很少。你倒是说说,怎么这么大的本事的呢?”
      秦月让张院长羞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子,不住的笑,眼泪都出来了,就是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云轩跟王惠通了电话,问明情况,原来是买病床。知道这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要大喝一场并要回请一场。就打电话给妇幼保健院的陈院长,让老实巴交的陈院长来救驾。然后,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工作,就开车来了。
      云轩来到张院长办公室,见已经来了四男一女五位同学,正拿秦月说笑。秦月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秦月见云轩来了,像是见了救星,悄悄地挪动身体,给云轩让地方坐下,也好替她抵挡一下。哪知普外科的张子敬主任眼尖,伸手挡住云轩,自己坐在那里,道:“薛院长天天享艳福,今天你就忍一忍,让我坐在美女身边,沾一点‘艳光’,好不好?”说得众人又是大笑。好在陈院长及时赶到,人已到齐,张院长招呼去饭店,才没有再闹。
      众人进得房间,按主宾坐下。张院长坐主位,右侧依次是云轩、秦月、解梅,左侧是陈院长、冯虎、吴新、张子敬。服务小姐已经布了凉菜,斟好水井坊。
      张院长端起酒杯,笑道:“今天大家能聚到一起,完全是因为秦月。所以,这个酒是‘花为媒’。今天下午,我正低头忙工作,苏处长带着一个人进来,要买我们的旧病床。我正不耐烦,要赶他们走。突然,眼前一亮,一双冰雕玉琢般的小手,递上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写着‘秦月’两个字。哎呀,名人,我们汉州市的名人。我急忙抬头一看,乖乖的,真是不得了,名不虚转啊!果然是容光照人,绚丽多姿,‘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灼灼兮如芙蓉出绿波’。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口水流下来,把脚背都打肿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赶紧给薛院长打电话。薛院长也是放心不下,‘睡塌之旁,岂容他人鼾卧’,放下电话就赶来了。从来喊喝酒,也没有见他这么快来过,是不是?所以呀,这第一杯酒,是为我们的美女喝的。”说完,干了。众人被张院长惟妙惟肖的讲述逗得吃笑不住,好容易忍住笑,跟着干了。
      秦月干了两年医药代表,知道这帮大夫在酒桌上都是虎狼之辈,怕撑不到底,遂道:“张院长,小妹不会喝酒,这一杯分三次好不好?”
      “好,好,好,”张院长笑道,“我们对待美女,向来是格外疼爱、格外照顾的。你现在还是少女阶段,自然要‘严防死守’。对此,我们也都能理解。但是,等一会与薛院长喝完了交杯酒,就进入少妇阶段。应当提高一个档次,到达‘半推半就’的境界才行。”话音未落,众人已经笑倒。吴新和解梅第一次听说这新花样,嘴里的酒菜全喷了到饭桌上,众人越发笑的厉害。
       好容易第一杯都尽了,云轩忙端起第二杯酒,说道:“今天这个事儿,还得感谢张院长,我这里先谢了。”说完,干了。
       张院长说:“薛院长,我事前可是跟你说过了,让你不要乱说话。你这‘今天这个事儿,还得感谢我’,是什么意思?今天什么事儿,不就是我在办公室里见到亘古未有的大美女,激动得不得了,就把同学们都喊来瞧瞧吗?也只不过是‘奇容共欣赏’,哪有别的什么?你若是真的感谢我呢,就把你的宝贝放在我办公室,天天让我瞧着才好。你们说,是不是?”众人都说“是”。弄得云轩哭笑不等,臊得秦月满脸通红。
      云轩无奈道:“我是说买病床的事。”
      张院长说:“买病床可不是今天的事。你钱带来了吗?我答应你了吗?合同在哪儿呢?今天的事,就是看美女,喝喜酒。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买病床的事,好商量,就看你们俩的表现。你刚才喝的那个酒不算,重新满上。喝完第二杯酒,我给弟妹正式介绍在坐的各位。”说完,领着大家干了。
      张院长扶着第三杯酒,对秦月笑道:“陈院长旁边的,是我们医院骨科冯虎主任,最进步,已经三婚了。啊,不,二婚半,第三婚还没办手续。旁边的是心内科的吴新主任,二婚。接着是普外科的张子敬主任,二婚。你旁边的是妇产科的解梅主任,原配。陈院长和我就不做介绍了,都是原配。我们都是大学同学,一个锅里吃了五年,现在也都混得人模狗样的了。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帮忙,只管说。”张院长一一介绍,秦月则一一半起身致意。张院长说完,大家喝了第三杯酒。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一致提议云轩与秦月喝交杯酒,两人说什么也不愿意,但哪里能拗得过这帮强人?勉强交叉手臂,把交杯酒喝了。张院长又让张子敬与解梅换座位,并说:“在座的张主任最小,只有他能叫美女嫂子,就让他好好伺候着,帮助我们的美女再提高一个段位,达到壮年阶段‘来者不拒’的水平。好不好?”众人轰然应道:“好!”
      张子敬遵旨和谢梅换了座位,坐在秦月旁边,端起一杯酒,说道:“我和薛院长在大学同学,一个寝室住了五年,他比我只大两个月。俗话说,大一天也是哥。这杯酒是我敬嫂子的。”秦月无奈,知道这杯酒是非喝不可,央道:“我真的不会喝酒,这‘一杯双意’行不行?”张子敬正色道:“嫂子,这您就不对了。今天喝的是喜酒,喜酒都是‘好事成双’。您要是只喝一杯,薛院长心理怎么想?莫非您还有什么想法不成?”秦月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连干了两杯,张子敬陪了一杯。张子敬又敬了云轩两杯,赔了一杯。众人也都交叉喝酒。
      这张子敬见秦月漂亮,心里也自激动,想着法的让她高兴:“我们都是七八级的,当时应届高中生很少,多是下过乡的知情。我们班应届生考上的 ,包括薛院长和我,也只有十来个人。薛院长在学校就是个勤奋好学、老实本分的人,似乎前生是个和尚,对女同学没有感觉,更谈不上兴趣。我们一直认为,他这辈子肯定是要‘从一而终’的。但谁知道,美人就是美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遇到个这么个大美人,就是石头也动心!可见,这‘英雄难过美人关’一定是不错的。这样吧,作为小弟,我祝哥嫂白头偕老。”说完,给云轩和秦月端起酒,自己先饮了。云轩和秦月道了谢,跟着干了。
平时同学也难得聚在一起,酒也下的快。因汉州风俗,大伯子不可以和弟妹过分开玩笑,秦月酒喝得不算多。
      众人交叉喝酒。吴新是南方人,活的细,不愿意喝酒,为此曾吃过张院长的批评。今天好容易喝了前三杯,又和张院长、云轩各喝了两杯,便开始耍滑头。现女同学解梅找他喝酒,不能不喝,又不想多喝,正在那里打‘酒官司’,被张子敬看在眼里。
      只见张子敬找来两个大杯,走到吴新和解梅中间,斟满了两大杯,放在他俩面前,回到座位,说道:“我这两位师哥师姐,早该喝交杯酒。”说得众人都是一愣,不明就里,伸着脖子听他下文。只见张子敬一脸郑重地说道:“我们四班一共六十位同学,四十二位男生,十八位女生。女生只占百分之三十,自然是僧多粥少,男生们便打起外班女生的主意。大四的时候,吴哥谈了一个二班的,叫李蓓蓓,长得还不错,就是被我们男生成天议论的那个。吴哥自谈了恋爱,意气风发,便不认得我们做兄弟的了。可是好景不长,也就三个月。有一天,我撞见吴哥一人在宿舍里喝酒,就是那一块八毛五一瓶的‘莲花泉’。我问他‘从来不见你喝酒,为什么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喝闷酒?’大概是酒后吐真言,吴哥一五一十的将他和李蓓蓓的事儿说了。原来他被人家给‘蹬’了。我听了以后,也替他伤心难过,就给他出主意:‘我们班现成的花儿你不采,偏要去采什么蓓蓓,还没开的花骨朵。’吴哥听我一说,立刻来了精神,问是谁。我说是解梅啊!他听了以后不吱声,半天才说,‘解梅人也不错,就是名字不好。’我说,‘名字怎么不好啊?梅花香自苦寒来,多好的名字。’他听了,摇头道:‘谢梅,谢梅。花儿都谢了,还有什么好?正应了那句话,莫待花落空折枝。’我一想,他还挺迷信,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他说,‘叫吴新啊。’我说,‘这不就对了吗?你不想想,二班的女生叫什么?她叫李蓓蓓,那是花儿还没开,比那新开的花儿还新。你叫吴新,就是无新。命里合该你没有新的,偏偏想要新的,不碰壁才怪呢!再说呢,这解梅的名字好啊。花儿不就是谢了,明年才能再开吗?你要是娶了解梅,岂不是年年赏新花,抱新娘?’他让我说的不吱声,大概要采取什么行动。果不其然,两周以后,他又垂头丧气的跟我说,不成,并拿出一张纸条给我看。上面写着‘吴新同学,我很感谢你的真诚。但是,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想过早谈恋爱。抓紧时间,多学点知识,为四化做贡献。’我说,‘很好啊,你没看懂吗?她在鼓励你呢!要你多学点知识,考上研究生,她就嫁给你。’只可惜,我这吴哥,误解了解姐的一番美意,自暴自弃,终于放弃了一段美好姻缘。否则,也不至于结了离,离了结,搞得那么繁琐。各位学兄,我说的对不对?他们是不是该喝这个交杯酒?现在解姐找吴哥喝酒,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只可惜我这哥哥不解风情,再一次误解人家一番美意。”说罢,不住地摇头叹息。
      众人早被他这陈年烂谷子长篇旧账逗得前仰后合,笑个不住。解梅羞得满脸飞霞,比那年轻时还动人。吴新被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才好,却矢口否认有这回事。
      张子敬听吴新这么说,便又倒了两大杯,道:“若是没有这事儿,是我瞎编的,我一口喝了这四大杯。若是我没有瞎编,你们俩喝两杯交杯酒,把这四杯酒喝完。但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宿舍里喝闷酒只有我一人知道,给你守口如瓶二十多年,不知感谢我也罢了,但你就忍心让弟弟我喝这四大杯吗?还有,解姐,你凭良心说,纸条的事儿有没有?”
      解梅吃笑不住,眼泪都下来了,但还是肯定的点点头。张院长笑道:“纸条的事儿既然有,喝闷酒的事儿一定有。他那南蛮子鸡肠小肚我还不知道?既想吃蜂蜜,又怕被蜂蜇。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今天两杯交杯酒是喝定了。”
      于是众人都围了过来,将两人驾起,摆好姿势。但吴新说什么也不愿意,弄撒了好几杯酒,又重新倒上。还是解梅大方,“吴主任,同学之间开玩笑,不要当真。孩子都上大学了,没什么难为情的,喝就喝吧。”吴新见说,不好意思再犟。两人红着脸,各喝了两大杯交杯酒,足足有二两。
      众人说说笑笑,转眼之间已经下去三瓶酒。张院长觉得差不多了,说道:“今天这个酒喝成这样,才叫有意思。下面进行第二个节目。我们这位美女弟妹代表惠仁医院,买我们的旧病床。单是惠仁医院,就是原价,我也不卖给他们。不过今天既要考虑老同学薛院长的面子,又要对我们的大美女表示出足够的敬意。我决定,卖!不但卖,价格还由他们定。我这些旧病床,其实也不旧,大部分只用了三年。当时的价格是一千二百元元到八百元元不等,平均一千元。现在打七折是七百元。你们两人同时各喝这一大杯,我就往下降一百元。如果各喝七杯,我就送给你们,但不能替着喝。价格的高低,取决于你们两人的诚意,怎么样?”
      云轩让他们闹了半天,已经有半斤多下肚了,秦月也有三两多。云轩想,自己再来三四两,勉强还能撑住,但秦月最多也就二两。七百元再降二百元没多大意思,便想示意陈院长。
      陈院长是一位忠厚的长者,不待云轩示意,便说道:“你们中心医院这两年风头也是出尽了。收入已经赶上附属医院了吧,还在乎这点钱吗?你这是用过的床,我看最多也就四折。在这个基础上,一杯酒一百元还差不多。人家是真正的非营利性医院,你就当为和谐社会做贡献吧。再说,如果他们的病人都往你们医院转院,要不了半年,不就回来了。”
      张院长笑道:“老大哥既然说了,我肯定得给面子。但是你要知道,他们拿床的时候,肯定光拣一千二百元的拿。这样吧,一千二百元的,五折,六百元起价,一杯酒一百元往下降,基价不能再降了。”
      秦月心想,这一杯酒一百元的价格,二百张张床就是两万元元。心里边盘算这么把这酒喝下去。突然想起,第一次和云轩见面,云轩吐酒的事,吐完了之后便轻松很多。便道:“如果喝多了,吐了也算?一杯杯的喝和一口喝也是一样的?”
      张院长说:“那当然,谁喝多了都会吐。一杯杯的喝也行,量好了一口喝也行,就是那么多酒。”
      秦月暗地里捏了捏云轩的手,说道:“为了那十万块钱,我就舍命陪君子。给我倒半斤酒在大碗里,我一口喝。轩哥慢慢喝,他喝多少算多少,以他喝的为准。”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云轩坚决不同意,张院长倒是后悔不迭,忘记了酒场上的一句箴言:女人不能忽视。
      秦月道:“轩哥,我没事的,你还不知道我的酒量。现在关键是看你。”
      云轩让她说得云里雾里,将信将疑,他还真的不知道秦月到底能喝多少酒。既然爱妻表现得如此壮烈,男子汉自然不能落后,脱口道:“也给我倒半斤。”
      众人见他们夫妻这般英豪,不由得肃然起敬,张子敬则鼓掌鼓励。服务小姐打开一瓶酒,均匀的分作两碗。
      秦月将门边的废纸篓拿过来放在身边,站起身,端起酒,闭上眼,一仰脖子,就像喝中药一样,咕嘟咕嘟一口气把酒喝完了。将碗给众人看了,一点没剩;又张嘴伸出舌头,让众人看,嘴里没酒。然后将碗摔在地上,碎了。接着就弯下腰,对准纸篓,将手指头伸到喉里抠。一阵反射,胃部痉挛,将那刚喝下去的酒,连着饭菜,一口口全喷吐出来。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云轩在一旁扶着,帮着捶背、按摩,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又不好说什么。服务小姐已经递上热毛巾,云轩拿着替她擦。众人也是将心提到嗓子眼,见秦月落座,才安下心来。
      张院长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见秦月没事,笑道:“弟妹不但人长得美,而且英豪之气不让须眉,更让人佩服的,是这么的机智。佩服,佩服!现在看薛院长的了。”
      云轩还是不放心秦月,问了她到底感觉怎样。秦月平喘了一会儿,说:“没事”。只见云轩,端起酒,二话不说,一仰脖子,干了。也将碗摔在地上,碎了。不过,他没有吐。
      张院长看了,伸出大拇指:“好样的!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那一百块钱,我也不要了。明天给市里面打个报告,连同床头柜捐给你们,里外都落人情。”


      新房装潢的差不多了,谢母带着王惠、秦月和乐乐来看。品头论足一番之后,又去美凯隆看家具。因一楼二楼是厨卫用品,便直接上了三楼。谢母一进大厅,便有感慨。待上了三楼,只见到处都是分隔展厅,中外各国各色各样的家具琳琅满目,五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竟不知道先从哪里看起。因笑道:“我是几年不出门,一出门竟然都不认得了,真有点像‘刘姥姥一进大观园’,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真是现在日子好过了,什么东西都有。闺女,你仔细看看,看中了跟我说。不问什么价格,中意就行。”
王惠笑道:“妈,你别急。精品在五楼。我们先从这里看着,中意的就记下来,和后面看中的比较,缩小选择范围。然后再看、再比较。要来好多次,哪有一次就把家具定下来买齐的?”
      谢母一听,乐了:“到底是做生意的精明,难怪我的钱就没有她的钱经花。”
      秦月道:“干娘,这家具是拿来给人用的。第一要实用,也不一定贵的就好。您老人家见得多,看着好就行了。”
      谢母道:“你要是那样想,就错了。这家具第一是给人看的,要天天看着舒服才行。第二才考虑好用。”
      王惠道:“你们俩都错了。现在木材紧缺,家具多数都是再生材料做的,自然要比实木的好看,但里面有好多化学材料,对身体不好。我看,环保第一,要买实木的才行。”谢母听了,连连点头。
      三人带着乐乐,一家一家的看,竟没有多少中意的。上了五楼,进了一家欧式展厅,里面陈列着一套白色烤漆镶金罗马式家具。看了一会子,谢母便坐在餐桌旁歇着,逗乐乐玩。王惠问了价格,要二十六万,没有吱声。随手拿了一套资料,拉着秦月坐到谢母一边,笑道:“转了半天,怪累人的。外面天天气不错,不晴不雨的,又不太热,我们何不去苏公塔看风景?”
      谢母听说,连声说好:“这个苏公塔文革被拆掉后,我就没去过。早听说重建了,要上去看看,竟一次没去过。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和飞儿他爸到那里玩。不知道后山的苏公祠重建了没有?”
      王惠道:“没听说过后山有苏公祠,现在后山全部开发商品房了。听说在湖对岸要新建苏公祠,但那块地又被四哥拿走了,临湖盖别墅,四五百万一套,后面是高层,也要两万多块钱一平方呢!四哥说给您留一套,让您老人家享清福呢!”
      谢母道:“这个小四啊,真是有头脑。只是好端端的一个风景,盖了楼,就挡住了北面的山色,真是大煞风景!能不能给你四哥说说,别盖房子。弄个园林啊,多好呢!”
      “妈,看你说的。就算他不盖房子,别人也会盖。这块地,就是个摇钱树,聚宝盆。建成公园,一分钱不挣,还要往里面倒贴钱。况且,他买这块地,贷了三个亿,我还替他作担保呢。他不盖楼,我们也要跟着喝西北风。”
      谢母摇摇头,叹道:“现在的人,真是有头脑,什么能挣钱做什么。不知道苏东坡老家的牌位还在不在?”
      王惠笑道:“前些年,我和小飞去过的。那三苏祠可是金字招牌,日进斗金呢。更有趣的是那里面有一个‘抱月亭’,建在池塘水里面。山林绿树之畔,一个古色古香,双层攒尖的小亭子。等到桂子飘香之季,夜深人静之时,一轮明月高挂天空,月儿妹妹偎依在她心上人怀里,赏荷月下,才叫名副其实呢!”
      一席话说的谢母和秦月都笑了。谢母道:“那叫‘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唉,如今再不会有那样的好文章了!你这一说,逗得我上了兴致,这就去苏公塔看看。”
      一行人来到玉龙山西麓。只见松掩翠柏,连绵无际,碧砖红瓦,隐然其间。玉龙湖岸,繁花映柳,清风送爽。一处处,一段段,或花或草,皆井然有序,欣欣然,茵茵然。各处都有健身的老人和嬉戏的儿童。乐乐早已挣脱谢母,一人跑到前面去了,王惠跟着追赶。谢母乐得呵呵笑。秦月搀着谢母,浏览湖光山色,心胸豁然开朗,忘却尘烦。
      购票登塔,直上三层。只见玉龙湖又是一番景色。十多平方公里水面,比杭州西湖还大,分东湖、西湖、南湖三片。各有道路拱桥相连。东西两湖,烟波浩淼,青山隐隐;画船游舫,穿梭其间;游艇过处,沙鸥惊翔。南湖那面,游人如织,道路成荫。连着一个白色大理石拱桥,犹如一条玉带将东湖与南湖隔开。荷花碧水之间,矗立着一个巨大彩色转盘,无数的儿童在上面旋转,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响彻云水之间。
      谢母抱着乐乐,看得都痴迷了,不住地呵呵笑。王惠、秦月亦是陶然其间。只听谢母说:“真是好看,比那画上都好看。到底是现在日子好过了,弄成这样要花多少钱?只是北岸太可惜了,原来都是一抱粗的垂杨柳,文革期间清塘,给刨了。现在弄成个游泳场,不伦不类的,真是煞风景。不然,真比杭州西湖还好看呢!”
      王惠道:“可惜没带照相机。不然,拍几张回去慢慢看,多有意思?等明年春天,桃花开了,我们带着相机再来,更好看呢!”
      秦月道:“照片上的东西,都是死的。还是记在心里,慢慢回忆,才有意思。”
      谢母道:“还是闺女有灵气。山东不就是广济寺?我也是几十年没来了。以前那里有个又高又胖的僧人,与飞儿他爸是朋友,常常一起下棋。不知道还在不在。我们不如去看看,闺女也该去还愿了。”
      王惠笑道:“她那也不过是‘临时抱佛脚’,还能真的信佛?”
      谢母道:“真信假信都是没用的,不过是心理上的企盼。有这份虔诚,便有真心。人间最难得的,就是真心。我们还是去看看吧,我也想故地重游。”
      王惠开着车,直到山顶。又重新买了门票,进了广济寺。只见与以前是大不相同。僧舍殿宇多出一倍都不止,且又是修葺一新。香客、游人摩肩接踵,热闹无比。秦月来到大雄宝殿前,上了香,跪在佛祖前,默默数语。磕了头,起身到功德箱前捐了二百元。谢母对王惠说:“这个佛像还是北魏时期的作品,与龙门石窟一样久远,有些来历。你也去布施一点吧。”王惠道:“我没带多少钱,怕是不敬。”谢母道:“布施在于心,不在于钱多少,随喜就行。”王惠见秦月捐了二百元,也捐了二百元。
      三人带着乐乐,又去看天王殿。却见一个小沙弥走到谢母跟前,双手合什:“敢问施主可认得谢玄静居士?”谢母听了一惊,问道:“有什么事吗?”小沙弥说:“我们住持请您客堂说话。”
      众人随着小沙弥来到后面一座院子。只见古柏参天,青苔茵茵。一溜土地,平整光滑。一老僧双手合什:“施主可还认得老僧?”谢母想了半天,疑惑的问道:“你是那个小和尚?”老僧道:“不错,正是。这一晃就是就是四五十年。请房里用茶。”说罢,引导众人进了客堂。
      谢母自打进了这院子,心情就格外沉重。王惠、秦月也都感到了,赶紧哄着乐乐不要大声说话。乐乐似乎也感到了气氛凝重,搀着母亲的手,站在一旁不言语。客堂摆放着一张黄木方桌,四条凳子,桌上放着茶具。老僧让座,又给每人斟上茶,坐下欠身说道:“施主与谢居士一向安好?”
      谢母听了,眼泪就下来了:“他不在了!”
      那老僧双手合什,低声念了一句佛,然后说:“还真让我师傅说着了。”
      谢母问:“你师父,他怎么说的?”
      那老僧欠身施礼,然后道:“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就在这个院子,有一个中年大胖和尚和一个年轻的和尚下围棋?”
      谢母道:“记得,那是我和玄静第一次进这个院子。”
      老僧道:“那胖和尚就是我师父。我师父是个很奇怪的和尚。早年以‘诗酒风流’自负,交结一帮文人雅士,时有唱酬。五八年后,他那帮诗友,多半成了右派,就不作诗了。我师父给自己起了个法号,叫‘无奈和尚’。终日只知下棋、喝酒、写字,自号‘三绝’。我师父从不学法参禅,住持讲座,他也常常冷嘲热讽。说什么‘世上本无佛、无禅,唯心而已。喝酒、下棋、写字,就是禅。心外求禅,就是缘木求鱼。’住持却不恼他,说他有慧根。也不管他喝酒吃肉,只是别让其他僧人看见就行。就是那天下午,我和师父下棋,您跟谢居士闲步进来观棋。我师父见谢居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看就是两个小时,就邀请谢居士手谈一局。谢居士一句话不说,两人就下开了。那时,您也不过二十来岁,到处玩耍。这一局棋整整下了四个多钟头。我师父输了,说了声‘了不起’,就领着我们去喝酒,吃肉。那一天我是早早的就喝醉了,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第二天我问师父,他只说‘了不起,遇到对手了’。后来你们就经常到这里玩,两人各有输赢。但能感到他输赢都很痛快。转眼就到了文革,寺里到处都是大字报。就是砸孔庙的那一帮子,把寺庙也砸了。我们僧人则不准穿僧衣,只能穿中山装,站在院子被逼得自己侮辱自己。一天晚上,师傅把我叫到这个院子,对我说‘我是实在受不了这个鸟气,出去走走。谢居士与我是知交,亲手抄写了一本《金刚经》送我。我没有什么东西送他,就送他这把扇子吧。以他的性情,怕是要大难临头了。你找机会去师范学院找他,让他多珍重。’说完,把扇子交给我就走了,再没有见到过他。我打开扇子一看,原来就是师父自己天天把玩的那把扇子,上面就写着‘无奈何’三个字。第二天,我就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去师范学院,打听谢居士。因为到处都是大字报、红卫兵,我一报出名字,立刻就被人围上来了。我感到事情不妙,抽身要走,不想被他们抓掉帽子,立刻知道我是和尚。把我暴打一顿,扇子也被他们折坏了。我也不敢再去找谢居士,一则扇子没有了,二则,恐怕引起更多的麻烦。后来我们和尚也被下放了,还俗了。这件事,在我心里始终是个结,今天能见到您说出来,畅快多了。”说完,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谢母静静地听着,眼泪静静的淌。等老僧说完,说了句:“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除我之外,知识玄静的却是个和尚!”说罢,放声痛哭。王惠和秦月也忍不住流了泪,乐乐见一家人都哭了,“哇——”的一声跟着哭了。大人见孩子哭了,也都收住了泪。
      老僧见众人稳定了情绪,将乐乐拉到跟前,退下腕上的念珠,给她戴上,“我家里也有个孙女,比她大些,上四年级。”
      秦月见机会难得,问道:“大师,都说这世上有‘因果报应’,是真的还是假的?又说‘佛法无边’,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间悲剧?”
      老僧笑道:“你的问题问的好啊!‘因果’是有的,‘报应’却未必。若真是佛法无边,就不会有世界大战,也不会有文化大革命。佛家倡导的,也就是教人行善。所谓修行参禅,不过是做些心上功夫,没什么特别深奥的。我看施主宅心仁厚,必定是有福的。你们一家人想必还没有吃午饭,不如吃碗斋面吧。”
      谢母道:“如此,打扰了。”
      须臾,小沙弥端上四碗素面,山菌、干笋、豆腐等做的臊子。三个大人吃得清香,只有乐乐嫌没有肉,嚷着不好吃。王惠赶紧吃完,把她抱出去。老僧却笑道:“孩子说得有理,我师父就是酒肉和尚。”说毕,众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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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7 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
      暑假全院大搬家过后,医学院的工作重点就只有一个,迎接年底教育部“本科教学评估”验收。虽然这项工作是全院有史以来最繁忙的,但云轩的工作轻松许多,主要是后勤保障。比起新校区建设,已不能同日而语。恰巧,这年的中秋节与国庆节假日重合,婚礼便定在中秋节前两天。
      因以前秦月家里都知道她已经结婚,这次就不宜告诉他们,所以整个‘嫁女儿’的工作都由谢母来做。在汉州,女儿出嫁是一件大事,虽说移风易俗了,但关键之处仍是马虎不得。看着婚期一天天的临近,谢母也是忙得热闹。云轩本来要买家具,谢母说什么都不同意,最终还是王惠按着谢母的意思买了那套罗马式家具。云轩怕谢母再花钱,便一股脑的把家电都卖齐,安装好。谢母几次看了新房,觉得还少点什么,又弄来一对画有“刘备招亲”的大花瓶、木雕鲤鱼、檀木金蟾等放在客厅;另将一把剪刀、一把尺子、镜子、梳子等小物品用红布包好,放在衣柜里;又亲手套了两床被,找来小男孩“滚床”等等,不一而足。
      云轩这边为婚礼也是煞费苦心。有了上次的教训,在选定客人名单时格外小心。只邀请了医学院书记、院长并手下的两名处长,附属医院的院领导、要好的科室主任、心内科、神经与精神病科医生护士、关系不错的同事,再有中小学要好的同学,也就七八十人。并请来学院监察部两名干事负责婚礼礼仪记账,告诉他们,礼金不得超过一千元。谢飞则不管那么多,把平素要好的狐朋狗友,能请的都请到,给秦月壮面子。还要搞一个超豪华车队接新娘子,云轩坚决不同意,谢母也说不好,才作罢。云轩想请婚庆公司的操办婚礼,但吴逸、花二、谢飞、尤其是谢母坚决反对。到不是为了省几个钱,众亲友皆是社会名流、饱学之士,出口成章、滔滔不绝者,大有其人。让婚庆公司弄得千篇一律,俗不可耐,岂不是大煞风景?更辜负了千古绝唱《彩云追月》一出好戏。于是商定,由文化局局长花奎主持婚礼,绝代佳人张蓉蓉配合,做副主持,吴逸、谢飞做助手。
      婚礼这天,秦月早早起来准备,王惠把化妆师请到家里,精心打扮。谢母看了以后很不满意,“我这闺女,不用打扮自然好看。你这又是描眉,又是眼影,又是粉底,又是口红的,妆扮完了连我都不认得了,和街上阿猫阿狗随便哪个女人化妆后一个样,俗不可耐。不是我夸口,闺女化妆最不用费事。你只需将她一头乌发,做成好看的造型,谈谈的抹一点唇膏就可以了。这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美的最高境界。”化妆师让说得一句话没有,推倒重来。但发型怎么弄都不能让人满意,索性就用一个红发卡,笼一下,让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蓬蓬松松的自然飘在身后。
      云轩这天也是早起赶回家,将父母、姐姐接到“得月楼”酒店休息,等着结婚典礼。又到大厅忙了一阵子,拜托吴逸等一干人帮着招呼客人,便开着帕萨特来到谢家。.
秦月早已装扮停当,身着水红色礼服,谈谈的抹了一下红唇,幸福得一脸红晕,越发妩媚可爱、容光照人。云轩见着,忍不住亲了一下,逗得谢母一家人哈哈大笑。乐乐穿一身红裙子,抹了胭脂和口红,眉间点了一颗美人痣,美得忘形,非要姑父抱着亲一下不行。云轩将她抱起,亲得呵呵笑。云轩放下乐乐,要接秦月过去,问还有什么注意事项。谢母想了一下道:“时代不同了,不必讲究那么多。你开惠儿的车,先带她过去,我们三人随后到。”说着,又拿出一个五色的口袋,让秦月放在座位下面坐着去。乐乐不愿意,非得要和新娘子一起走。劝说不行,气得王惠要打她,被云轩止住。秦月便带着乐乐,上了宝马,王惠带着谢母跟在后面。刚到酒店门口,云轩就看见两个大氢气球挂着一副对联:
      金秋送爽 今宵彩云抱明月   
      丹桂飘香 何处婵娟戏和尚   
      横批是: 彩云追月
      云轩让弄得哭笑不得,心想一定是吴逸、花二等人的杰作,却也无法。开门迎接秦月下车,站在门口,等着拍照。王惠带着乐乐,与谢母一道去里间休息。只听得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震得面对面听不见讲话。秦月看见对联,早羞得满脸通红,更有张子敬领着医院里的一帮大夫、护士,一窝风地朝两位新人身上喷射彩丝并撒彩纸。顷刻之间,两人浑身上下五彩纷呈、斑斑点点犹如两只大芦花锦鸡。
      好容易照完了像,来到大厅。秦月乘人不注意,踮起脚尖,在云轩耳边耳语几句。原是怕人取笑,要去里间休息。两人还没挪脚,又被一帮子年轻的医生、护士围住,要两人讲述相识、相知、相爱的经过。众人只道是临床上认识的,哪里想到临江楼一节?早把秦月窘得脸红到脖子,眼泪就要下来,亏得吴逸及时给他们分派工作,才将二人解救出来,到里间休息。
      这边两位监察部的干事忙着记账,按着云轩的交代,少了不限,超过一千元的部份不收。来贺喜的亲朋好友,也都是照着做,两位管事的并没有费多少口舌。附属医院的领导和高年资的医生,封礼一千;年轻的医生和护士数百元不等。吴逸、花二、张院长等同学也是一千元。
      忽一会儿,吴四手捧红木雕花首饰盒,里面放着十万元现金来封仪礼,带来的一帮子人都是一万元礼金,两位干事说什么也不同意收。正僵持不下,吴四边打电话叫来谢飞。谢飞来到问明缘由,乐了:“四哥是娘家人,不能算作贺仪。妈和小惠正在二楼包间里休息,不如你去陪着说说话,把东西交给她们就可以了。只是你这些弟兄们,得按规矩办才行,每人六百元最好,图个吉利,六六大顺。”吴四知道,勉强没用,就让手下的每人六百封了礼金,跟着谢飞上了二楼。
      吉时已到。薛玉泉夫妇、谢母、二姐、王惠带着乐乐、一干领导嘉宾均已入座。花二和张蓉蓉拿着话筒,双双走到台前。花二剃了个大光头,在灯光下铮光发亮,着一身紫红唐装,倒也另有一番精神。张蓉蓉则身穿鹅黄绣花旗袍,盘着发髻,纤纤袅袅,自有一番风韵。花二精心准备,有意卖弄,也不拿稿子,出口成章:“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嘉宾:滚滚汉江水,纤纤明月情。在这一年一度的金秋送爽之季,桂子飘香之时,我们迎来了汉州历史上亘古未有的大型悲情喜剧《彩云追月》的高潮,也就是男主角薛云轩先生和女主角秦月小姐的盛大婚礼。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两位新人闪亮登场。”
      音乐骤然响起,是理查德•马科斯的《此情可待》,巨大的背投彩电变幻着一张张两人的结婚彩照。音乐与掌声之中,秦月挽着云轩的臂膀来到典礼台上。云轩身着白色西装,大红领带,头发焗得乌光锃亮,笑容可掬的站在那里。秦月则换了一身洁白的婚纱,云淡轻妆,一脸幸福的微笑。
      张蓉蓉牵着云轩的手,将他拉到前台,笑道:“请允许我隆重的向大家‘推出’今天的新郎,薛云轩先生。薛先生是我们汉州的名流,种种宽大的头衔,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再赘述。我今天想和大家一起,研究他与新娘究竟是怎样走到神圣婚姻殿堂的。请问新郎,你能用简单的几句话,满足我和大家的愿望吗?但是,你要知道,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一句谎话都不能说。”
      云轩先是稍感尴尬,随即深为她的好意所感动,略一沉思,说道:“我和秦月小姐的相识,确实是一个‘奇缘’。但起初,我并没有珍惜这一‘奇缘’,而是对它感到恐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秦月的真情和伟大的品格,使我们走到这婚姻的神圣殿堂。我为能娶到这样一位漂亮的女人而感到无比的动情和自豪。”众亲友听得云轩这番表白,不由得鼓掌欢呼,更有些人发出尖叫和吹口哨调笑。
      张蓉蓉道:“我想,秦月小姐听到你这番话,也一定为她能嫁给你这样的一位真情而又真诚的男人而感到无比的动情和骄傲。联想到这两年社会上流传的关于你们的种种流言蜚语,使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名言,一见到短袖子,就想到白胳膊,就想到裸体,就想到性交,就想到杂交,就想到私生子。中国人惟有在这一点上才是进化的。”话音未落,底下已是爆笑不已。
      停了一会,张容榕继续说道:“今天我能为主持薛云轩先生和秦月小姐的婚礼,深感荣幸。我们现在想知道,在你内心里,最想对秦月说的一句话是什么,请你大声的对着话筒,说给大家听。”说罢,将话筒递给云轩。
      云轩拿着话筒,说道:“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比我出国留学,晋升教授都要幸福得多。在我心里,我对她最想说的一句话是‘我会珍爱你一生’!”张蓉蓉接过话筒,说道:“新郎刚才那句‘我会珍爱你一生’的郑重承诺,将会使新娘幸福一生。”说完,将云轩拉到一旁,给花二和秦月让地方。
      花二将秦月拉在身后,肥大的身躯托着锃亮的脑袋,几乎将她全然遮住,踱着方步,来到前台。然后转身深深一躬,将秦月请出,说道:“刚才新郎的话语,大概也是你的心声,我就不多说了。我现在要考考你的记性。如果你表现得好呢,下面的节目就会少吃苦头,如果表现不好呢,我们众亲友是不会放过你的。我说的对不对,朋友们?”众人轰然答道:“对!”花二继续说道:“其实呢,这道题目很简单,记住一句话就可以了。朋友们都看到了,你一下汽车也是看到了,酒店大门口有一副巨大的对联,上联是‘金秋送爽 今宵彩云抱明月’。这彩云,指的就是新郎薛云轩;明月嘛,自然指的是你新娘喽。说的是历经苦难,云轩终于抱得美人归。下联更精彩,请你复述出来。”
      花二话音未落,台下一片轰然叫好。那下联是“丹桂飘香 何处婵娟戏和尚”,众人一看花二这身打扮,就知道扮的是花和尚,越发来了兴致。秦月知他不安好心,又不正面好驳他,那样岂不正中了圈套?只羞得满脸通红,‘呵呵’的笑个不住。抬眼想求张蓉蓉,说些通融的话。哪知张蓉蓉目无表情,将云轩看在身后,连他都不让过来。花二更是不依不饶,“我也知道你今天特别幸福,可能是乐晕了头。不过,不要紧,我给你提个醒。下联的头四个字是‘丹桂飘香’,你只需将后面七个字说出来就可以了。”
      秦月是打死她也不会将那下联复述出来,只在那里笑个不住,眼泪都急出来了。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张蓉蓉过来圆场:“这样吧,我知道你害羞,至死也不会说的。古人有‘七步诗’,我们也不让你‘七步成诗’,你只需在七步之内,对出那个上联,就算你过了这一关,好不好,朋友们?”众人一片叫好。
      秦月见让了步,略略缓了口气。也是福至心灵,脱口道:“纤云弄巧 七夕织女会牛郎”。对得工整巧妙,众人莫不叹服。花二见她对出,心有不甘。每次和吴逸,云轩等人玩耍,皆是他落下风。今天自己是主持人,当然不能让新娘子得了头彩。不然,这堂堂文化局局长,面子往哪儿搁?寻思片刻,说道:“我这位仁兄,真是有福气,娶得新娘这般标致不说,更有文姬、易安之才。本人不学无术,但也为这空前的喜庆气氛所感动,现场赋五言古诗一首,以庆婚礼盛况,你们说,好不好?”众人齐声道:“好!”
      花二略一沉思,清了清嗓子,运起丹田之气,朗声道:
      “江上升明月,
      翩翩彩云逐。
      清辉照大地,
      万人争相睹。……”
      大家见他赋得还是那么回事,都等他下文,哪知他一时才枯,下面不能承接。张蓉蓉等不及了,问道:“下面呢?”花二平时有些惧她,见她一问,实话实说,脱口道:“下面没有了!”
      一大厅的人,听得花二这句“下面没有了”轰然大笑不止。笑得东倒西歪,几乎气绝。更有几个,笑得坐不稳,竟从椅子上跌下来。原来有个典故,几乎人人知道:有一天纪晓岚与众大臣下朝,被几个太监拉着,要他讲故事。纪晓岚讲道:“从前有个公公,好喝酒,喜赌钱。”说完就走,年老的公公拉着他不让走,问道“下面呢?”纪晓岚答道:“下面没有了!”恼得众太监无地自容,逗得众大臣狂笑不已。
      见众人如此爆笑,花二恼得恨不能拿头撞墙,但自己也在那里笑个不停。张蓉蓉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不住的气喘、咳嗽。薛玉泉夫妇、谢母、吴逸、云轩、秦月等人,无不笑得绝倒。
      谢飞深恼那句‘下面没有了’,怕坏了彩头。拿过花二手中的话筒,说道:“刚才新娘对对子可以说是才思敏捷;花局长现场赋诗,更是紧扣‘彩云追月’的主题。不过呢,他说‘下面没有了’,只是开玩笑,就是要将今天婚礼的热闹和喜庆推向高潮。下面不是没有了,而是在我这里。看我替他续上。”话音未落,底下更是一片爆笑。张蓉蓉则是让臊的满脸通红,笑弯了腰。谢飞略一思索,朗声道:“
      其质贵如兰,
      香溢秋江浦。
      清气满乾坤,
      空中仙子舞。
      娇姣天然色,
      名动汉城都。
      苍天如有意,
      应怜玉人殊。
      来宾见谢飞出口成章,片刻之间竟作成一首五言古诗,不由得一阵欢呼,随后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花二因那句“下面没有了”,再也不肯上台露面,张蓉蓉不得不将下一个节目提前。只见她拿着话筒,笑吟吟地说道:“都说曹子建七步成诗,今天我是见着了。佩服,佩服。拿这首诗,说我们今天的新娘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新郎,刚才你那大舅子赞美新娘,出口成章,你也现场来一首如何?”
      云轩道:“我哪儿成啊,你还是来点别的吧。”张蓉蓉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啊。那我就给你出一道题目,你做一做。做好了呢,有奖,做错了呢,要罚的。”说着,拿出一张板子,上面白纸红字写着一个双喜字,但下面少了两个口字,要云轩做作业。“这里有一个红双喜字,下面少了两个口字。现在就请你们这两口子相互协作将它补好。规则是:新娘站着不能动,不能说话。新郎在新娘身上取一样东西,完成你们两人今天大喜的喜字,但不能用手。”
      云轩是个憨实的人,用笨功夫比人强,玩这些‘脑筋急转弯’的游戏,一窍不通。心里想:“这个红双喜字,今天说什么也要给补好,这可是大吉大利的头等大事”。再想想题目的要求,要在新娘身上取样东西补,还不能用手。可新娘一身白色结婚礼服,除了手里的白手绢,什么也没带,找什么东西才能将那两个口字补上呢?左思右想,不得其法,抬眼看看秦月,只见她在那里笑,朝他努努嘴,似乎是暗示他什么。在台上转了三四圈,还是想不出来。众人见他这样投入,来了兴致,也想知道个究竟,均是屏着呼吸,看他怎么个玩法。
      云轩想,秦月肯定知道答案,答案也一定很简单。便有意转到秦月跟前,希望她轻声告诉自己。但转到跟前,秦月仍是不住的笑,不停的努嘴。他朝着秦月努嘴的方向看去,下面是嘉宾。抬眼再看着秦月,只见她努嘴,做出亲吻的表示。沉思一下,明白了,原来是要他接吻。大庭广众之中,接吻也没什么,更何况是闹婚礼,但接吻也不能解决问题啊!反正不知道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先接吻再说。就走到秦月跟前,抱着她热吻起来,台上台下是一片欢呼。
      长吻完毕,云轩掏出手绢,将嘴上的口红擦掉。看着手绢上的红色痕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也笑了。又走到秦月跟前,再次接吻。这次不擦了,而是用嘴唇上的红唇膏,迅速的在那双喜字下面吻了两下。顿时,一个完整的红双喜字完成,大家报以热烈掌声。
      吴逸见花二再不肯上台,只得替他,“各位朋友、各位嘉宾:爱情,是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可以这么说,人的一生,所作所为,常常是围绕着爱情而展开的。这样看,爱情便成了人生的目的之一。试问,我们在坐的各位,哪一位不是梦寐以求地希望自己获得美好的爱情,一生的幸福?今天,回顾新郎和新娘浪漫、痛苦而又悲壮的爱情经历,可以得出这么一个方程式:经典——苦恋——幸福——永恒。现在良辰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拜天地。”
      众人忙在台上摆好天地桌,上面立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大月亮眯着眼睛笑,周围是五彩祥云。下方一个白须老人,手牵红绳,两头分别系着两只大蚂蚱,在那里蹦跶。画的两边还有一副对子,‘跳,跳,我让你跳,跳出去也被拉进来;钻,钻,我看你钻,钻进来终须滑出去’。中间一碗米,插着一炷香,两旁各有一只红烛高照。
      秦月、云轩一左一右站在桌前,等着吴逸的口令。只听吴逸说道:“这幅拜天地图,是花局长花了很多脑筋才构思出来的,又请了汉州画名家画的,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们小夫妻俩要好好谢谢他才是。等到拜完了,你们俩就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再也不能分开。你们可要想好了,拜是不拜?”说着,将话筒递到二人跟前。云轩、秦月齐声道:“拜!”
      吴逸高声喊道:“现在是丙戌年丁酉月丙寅日午时正,正是才子配佳人、织女配牛郎、彩云配月亮的良辰吉日吉时。新郎、新娘,一拜天地——我愿一生受你气!”云轩、秦月对着天地桌深深的鞠了一躬。吴逸又喊道:“二拜高堂——婚后不忘爹和娘!”云轩、秦月再向父母深深一躬,吴逸三喊:“夫妻对拜——碧纱帐里打比赛!”云轩、秦月互鞠躬。接着是鞭炮齐鸣,唢呐震天,奏起迎亲曲,各色彩带、花纸纷纷飘下,煞是热闹。
      喧闹声中,张蓉蓉对着话筒大声道:“各位朋友、各位嘉宾:新郎新娘已经拜了天地,《彩云追月》的演出也达到高潮。男主角薛云轩先生和女主角秦月小姐,经过三年刻骨铭心的相恋,今天终于走到一起。这使我想起《西厢记》里的一句唱词‘叹人间真男女难为知己,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说着,已是热泪盈眶,“让我们为人世间那种不计利益,舍生忘死相爱的人和事而感动。今天是薛云轩先生和秦月小姐大喜的日子,让我们随着理查德马科斯那高亢、深情的歌声,重温两位新人的爱情故事,并请各位嘉宾痛饮美酒。”接着,大厅里回荡起《此情可待》的旋律:
……
      took for granted  all the times   
      我一直认为
      That I though would last somehow
      你我会天长地久
      I hear the laughter  
      听到你的笑声
      I taste the tears   
      我热泪盈眶
      But I can't get near you now
      但此刻,我却不能靠近你
      Oh, can't you see it baby
      哦,宝贝,难道你不知道
      You've got me goin' Crazy  
      为你,我已疯狂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无论你在何地,无论你做何事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就在这里等候你
      Whatever it takes   
      无论如何
      Or how my heart breaks
     无论我多悲伤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就在这里等候你
      I wonder how we can survive This romance
      我试问  我们如何熬过这浪漫情
      But in the end if I'm with you
      但到最后  如果我与你同在
      I'll take the chance  我要抓住这机会
      Oh, can't you see it baby
      哦 宝贝 难道你不知道
      You've got me goin' crazy
      为你,我已疯狂
      Wherever you go
      无论你在何地
      Whatever you do
      无论你做何事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就在这里等候你
      Whatever it takes
      无论怎样
      Or how my heart breaks
      无论我多哀伤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就在这里等候你 等候你……

      云轩、秦月忙了一天,送走了最后一拨闹洞房的客人,已是疲惫不堪。洗过热水澡,又都来了精神,自有一番激情演义,说不尽的夫妻恩爱,道不完的鱼水欢畅。
单说做完作业,两人重新洗了澡上床,均无倦意。云轩搂着秦月,尚嫌不过瘾,要秦月趴在他身上,将一双丰硕的乳房紧贴着他胸口,才感到实在。云轩抱着秦月,抚摸着她的身躯、滚圆的屁股,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不知怎么的,只有当你这样紧紧的压在我身上,我才能更真切的感觉到你的存在。我真愿意你就这样压着我一生一世。”云轩说。
      秦月笑道:“轩哥,我很幸福,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么幸福。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感觉到,我的身体是你的身体的一部分。我真的认为,我就是为你而生的。现在好了,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说完,将头靠在云轩的肩上。
      云轩怀抱娇妻,自是无限快慰。忽然间想起婚礼上对对子、赋诗的事情,“这个花二,不安好心,出了个那么大的洋相,把我都笑死了。你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对出来的?”
      秦月见说,会想起当时的情形,“噗哧”也笑了。“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他让我出洋相,让我说出下联。后来张姐改让我对对子,真是冥冥之中有如神助,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你别说,花局长也是有才情的,他那几句诗,开头也是不错的。要不是张姐催他,他定能作完。还有,他那个拜天地图,亏他想得出来,笑死人了。从今以后,我们两人真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谁。”
      云轩道:“还是谢飞厉害,竟能在仓促之间,将诗续上,还作得那么好。我真喜欢那最后两句,‘苍天如有意,应怜玉人殊’。我一定会好好疼你。”
      秦月让说得一脸幸福,在云轩嘴上轻轻的亲了一下,深思片刻,说道:“我也接着花局长的诗续上,你看好不好?”
      云轩知道她有些才情,但也不至于片刻之间,说续,就能续上的。遂道:“好啊,你续,我当裁判,看你和谢飞谁续得好。”秦月张口道:
      “今有绝世女,
      质洁如玉璞。
      冷遇无情人,
      彷徨在歧路。
      雾锁水云阁,
      悲羞不能诉。
      为报君情深,
      拼将一生付。
      无奈命多舛,
      出世离亲骨。
      本为报君恩,
      累君一何苦。
      幸有善良人,
      倾力相扶助。
      愿携子之手,
      相拥且相顾。
      永结同心好,
      共把余生度。”
      云轩听她续完,已是热泪涟涟,紧紧地将她抱住,说道:“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了那么多罪。从你用‘余生’两个字看,受伤的心灵仍没有康复。怎么能用‘余生’呢?你在青年,我在壮年。美好的时光长着呢!我看,还是把‘余生’改成‘一生’才好。这一生啊,我要好好疼你!”秦月趴在他身上,无语的流着泪。云轩不停的安慰她、抚摸她,搓揉她的乳房。渐渐的兴起,颠倒乾坤,倒插金烛。秦月也是配合着上下移动,一时间畅快无比。
      云轩怕她伤心,想逗她乐,忽然想起政协会议期间,听师大中文系教授说过的一个笑话,遂说与她听:“余与‘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矣。”
      秦月尚未听他说完,早笑得趴在他身上不动,任由云轩上下忙乎,说道:“你真坏,怎么想得起来?好好的一篇美文,让你们给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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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婚后的日子是滋润的。由于新校区一期建设已经完工,暑假里也搬了家,学校的主要工作便是年底的“本科教学评估验收”。虽然这是三年来学校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按分工,云轩只负责后勤保障,比起新校区建设时期没日没夜加班,工作强度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加之美女娇妻,新婚燕尔,云轩更是谢绝各种应酬,下班就回家。吃过晚饭,便带着秦月看望父母,说说话,聊聊天。秦月也帮着做点家务,王姐便能早点休息。小两口这种态度,自然让老人舒坦,嘴里不说,心里也高兴。
      这天是星期天,云轩夫妇一早就到超市买了一只南京板鸭和一些配菜,来到父母家。云轩陪着父母、姐姐看电视,说话,秦月和王姐在厨房里做饭。到了中午,一家人按部坐齐,父亲又让云轩开酒,要喝两盅。云秀笑道:“爸,我没说错吧,月儿妹妹真是又勤快、又漂亮,正合了她的名字呢。”众人想想,也确实是的,都笑了。王姐更是夸秦月还会体贴人。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着饭,忽见云秀突然一脸正经地说道:“爸,妈,我有件事求你们,不要反对。”
      众人都是一愣,薛玉泉问道:“什么事儿?你说说看。”
      “你们先说不反对,我才说!”云秀道。
      云轩道:“二姐这叫不讲理。什么事儿你得先说出来,爸妈看着才能答应你。”
      云秀道:“三弟,你别管。这事儿你是答应过我的,只要再爸妈答应就成了。”
      云轩道:“你还没说出来,我就答应你了?”
      云秀道:“你答应过的。去年祭灶,你答应过要听我的话的。”
      云轩道:“我是答应过听你的话,但没答应过你什么事儿?”
      父亲薛玉泉也让云秀说的一头雾水,“你说说看,是什么事儿,大家才能决定能不能答应你啊。”
      “这事儿,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你们不答应不行。”
      一家人都知道,整整三十年,父母没有一次驳过云秀的要求。她今天这样提出要求,必定非同寻常。薛玉泉道:“你先说出来我们看看,只要可能,我们尽量满足你,行不行?”
      “这可是你说的啊,”云秀道“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就是同意我替月儿妹妹怀孕,生一个孩子。”云秀说得平静而坚决,一家人目瞪口呆。
      母亲先是疑思了半天,觉得没有听错,遂道:“这怎么可能呢?哪儿有姐姐怀着弟弟的孩子的道理?我怕是听错了吧?”
      云秀道:“你没有听错。我是说,将三弟的精子和秦月妹妹的卵子在体外受精,再植入我的子宫。”
      父亲听了,很是着急,“你说的,我懂。但你不想想,你是个病人,又那么大岁数了,不可能承受妊娠负担的。再说,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国家,医学伦理和法律又是怎么规定的,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不能答应你!”父亲斩钉截铁的说。
      “我就知道,你们三十年来疼我都是假的。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从我一听说三弟和秦月妹妹的事儿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代秦月妹妹生一个孩子。一年来,我在网上收集了大量的资料。我知道,这不存在伦理问题。在美国,妹妹为姐姐代孕的,母亲为女儿代孕的,都有。我们国家,每年代孕的也有好几万,我为什么不可以?我知道,我是残废,但不是病人。我的腿残废,但子宫没有残废。我还在育龄期,我完全可以代秦月妹妹怀孕。不能正常分娩,可以破宫产。这些,我也咨询过医学专家,没有问题。我也知道,你们疼我,爱惜我,那是因为我残废。那是怜悯,不是真正的爱。三十年来,你们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做过正常人,我也没有把自己当成正常人,今天我要做一回正常人,你们就反对。三十年来,我没做过一次有意义的事情,今天我终于有机会,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你们就反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死了好,也不给大家添累赘。”说完,转着轮椅就回房了。
      众人怔怔的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还是母亲反应快,跟着去了东屋。父亲“唉——”的一声长叹,坐在椅子上,又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云轩这才想起来,祭灶那天,为什么他一进门,姐姐就将浏览器关了,为什么她一个人绣熊猫宝宝吃竹子,不由地流下眼泪。秦月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担心。一方面为二姐的伟大、无私而感动;另一方面,因刚过门,就又引起一番波澜,生怕产生误会;再说,二姐若以死相拼,非要以残疾之身代孕不可,后果难以预测。遂拉着云轩也跟着过来。王姐一人收拾桌子。
      两人来到东屋,见父母正劝着云秀。云秀坐在轮椅上,眼泪尚未干,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有。
      云秀见云轩和秦月进来,开口道:“你们谁都可以劝我,但秦月妹妹不行,她最为难。这事儿事先我没和任何人商量,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说完,又闭口不言,任谁劝都没用。
      秦月慢慢的走到云秀旁边,坐在床沿上,“二姐,我不是劝你。你听听我的想法好不好?刚才听了你的话,我真得很感动,也很感激你。但我也是早有想法,只是没有跟你们说过,因为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那天轩哥刚从检察院出来,跟我说了因为孩子夭折和我伤残获赔二十多万的事,我就朦胧地感到,这笔钱有用处。我以前也看到过美国母亲为女儿代孕的新闻,后来想起来了,就上网查资料。根据我了解的情况,我们国家法律是禁止代孕的,但每年也确实有好几万人代孕生育。我之所以没有讲出来,主要就是因为这个。我想等几年,我们国家允许了,再花钱找人代孕。目前的行情是找一个代孕妈妈费用七万到十五万不等,加上中介费、医院的费用,二十多万,那笔钱正好派上用场。你身体不好,代孕太危险。爸爸妈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爸爸妈妈年纪都这么大了,我们做晚辈的不应当再让老人操心。”
      云轩父母听了秦月的话,像是找到突破口一样,一致赞成花钱请人代孕,并轮番的开导云秀,但没有用。只听云秀缓缓地说道:“妹妹,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还有一些,你说的也不全对,暂不管他。那天,你和你干娘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妈说的一句话,只有我一个人真正听懂了。她说‘不是我不放心,是你们不知道做娘的心!’现在,话要说回来了,不是我不懂事,而是你们不懂得我的心!一方面,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允许商业行为代孕。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七至十五万的代孕费用就是违法的,合法的代孕是不能有任何商业目的的。另一方面,是我自己的决定。因为三十年来,别人都把我当成残疾人,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而我也把自己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一个残疾人。但是,这都错了!近来我才发现,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我要做一个正常人应当做的事情!是你的真情和牺牲精神,唤醒了我沉睡二十八年的心。正是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我是一个女人,我有权利做一回母亲,我应当做一回母亲。尤其是为了你们,我最亲爱的人!我们一家,风风雨雨到今天,所有的人都在为我付出,我应当为你们做点事情,用我的生命为你们做点事情。你们再也不要劝我,我已经想好了,如若不然,我就结束我的生命,我没有理由再作为一个不正常的人活下去。”
      薛玉泉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劝,是没有用的。不解开她的心结,一切都将是徒劳的。而解开这一心结,只能用理性。遂道:“云秀,你说的这些我听懂了。你容我点时间,如果在医学伦理、法律、特别是医学上是可行的,我不反对。但是,你要好好听话,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你都要勇敢的活下去。这样才是正确表达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家人的热爱。”
      云秀听了父亲的话,点了点头。母亲听了父亲的话,气得一句话没有,抬脚走了。
      云轩做梦都不会想到会出现这档子事儿。因为秦月子宫已经切除,他除了深深的歉疚之外,压根就没有想过可能再要一个孩子。今天的事儿给了他一个启发,就是花钱请人代孕,但不会同意由姐姐来代孕,因为风险太大。但姐姐的态度是那样的坚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云轩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将秦月送到谢家,开车去找陈院长讨主意。

      秦月来到谢家,见一家人都在,就原原本本的将事情说了出来。说着,不由得哭了。一家人听了也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谢母道:“飞儿,你是医生,你倒说说,这事儿怎么处?”
      谢飞想了半天,说道:“其实,薛老爷子已经把这事儿分析透了,就两个问题。一个是在医学伦理上、法律上有没有障碍;另一个是这么大岁数的残疾高龄孕妇的风险评估。这两件事而,我心里都没底。照一般理解,伦理上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在美国母亲代孕,姐妹代孕的事儿都没有引起伦理上的争论。从纯医学科学的角度讲,这是避开了‘性’的生殖,也不应该有伦理上的障碍。至于妊娠风险,需要妇产科专家体检后做结论,我可说不准。”
      谢母道:“你也是难得谦逊一次。惠儿,你说说看呢?”
      王惠见婆婆提问,也寻思了半天,说道:“这事儿,小飞都说不好,我更说不准。不过呢,花钱请人代孕,感情上有一丁点儿的别扭,似乎欠缺点什么。凭我的感觉,如果风险不十分大,二姐代孕最好,那才叫亲亲热热一家子呢!”
      谢母听了王惠的话,沉默不语,渐渐地流下眼泪,说道:“惠儿说得对,但不仅仅是‘亲亲热热一家子’这么简单。”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想了一下,又道:“生,是人类生命的延续;死,是人类生命的代谢。一个人对待生与死的态度和做法,最能体现他对生命价值的理解和对生命的尊重。二姐是一位伟大的女性,这是人性的光辉在闪耀!她是用生命来表达她对生命的热爱、对亲人的热爱。我们应当向她致敬!小飞,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就从你刚才说的那两方面准备一下,尽可能的不要辜负她。准备好了以后,找老爷子谈谈,他才是当家人,也是一个有见识的人。”
      
      谢飞接受任务,便到学校图书馆找资料,网上查询。一天时间,便将世界范围内关于代孕问题医学伦理、法律和医学资料找齐,又用了两天时间归纳整理。觉得差不多了,就给云轩打电话,准备一起去找薛老爷子谈谈。云轩告诉他,父亲也在找资料,并准备开一个讨论会,请有关专业人士共同讨论。谢飞又到薛家,将他的看法跟二姐说了,二姐高兴得不得了,要他一起去参加讨论会。
      这天开会,薛玉泉邀请了附属医院妇产科季主任、解梅、陈院长三位妇产科专家、医学伦理学教研室方主任参加,又带着云秀、谢飞一道来到学校会议室。
      薛玉泉见人已到齐,苦笑道:“我们薛家新闻多。先是云轩演一出‘彩云追月’,现在他二姐又出了个‘代孕’的难题。我已经退休十几年了,知识老化,许多新的医学理论和医学技术根本就不知道。今天请各位专家来,就是想请各位就云轩他二姐为云轩媳妇代孕一事,发表各自的看法。请务必实事求是,就事论事谈,不要有其他的顾虑。先请方主任先就医学伦理问题谈一下。”
      方主任不愧是医学伦理学教授,开篇立论宏远博大:“前段时间,薛老师给我出了这个难题。因为它不在我们的教学范围,平时没有关注,这也说明我们的教学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和科学的进步。我接受薛老师的任务后,查了一些文献,有了初步的想法。现不揣冒昧,请各位指正。我觉得要说清楚兄妹代孕问题,需得从人类婚姻历史变迁中形成的伦理理论来考察,而要厘清人类的婚姻史和相关伦理问题,殊非易事。在远古时代,人类只不过延续了动物的本能。那时男女交欢是完全自由而随意的,对性交和生育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明确的认识,他们认为女人生育完全是神所赐予的。这一时期,可以称为‘杂乱性交’时期。再往后是‘群婚制’。群婚制的特征是以母系血缘为区分标志,同一母系的人生活在一起,将性交限制在同辈之间,禁止父母与子女、祖父母与孙子女之间的性行为。《山海经》上记载的伏羲和女娲兄妹俩的婚姻,是我国有史以来最早的记载,是群婚制早期的代表。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社会伦理对‘兄妹婚’是认同的。兄妹婚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期,《周礼•士昏礼》记载‘上古人只知有其母,不知有父,自伏羲定嫁娶之礼,以俪皮为聘,人始有夫妇。人后有父子始与禽兽殊’。在人类漫长的生活中,逐渐认识到近亲婚姻对后代的不良影响,建立了‘对偶婚’制度。《周礼》‘同姓而婚,其殖不藩’和《国语•晋语》‘同姓不婚,恶不殖也,是故娶妻避其同姓’就是证明。这里的同姓,指的是同宗。再往后,就进入了‘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我就不多说了。需要考问的是,婚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我认为主要有两个,第一是为了繁衍后代,第二是解决性饥渴问题。至于政治目的、经济目的等都不是婚姻的根本目的。目前我们关于婚姻和生殖的伦理主要是建立在这两个根本目的和历史文化传承之上的。但是,随着医学科学的飞速发展,‘无性生殖’成为可能。所以,传统的关于婚姻与生殖的伦理已经不能适用于这一领域。从国外报道的母亲为女儿代孕、姐妹之间代孕的事实来看,并没有引起伦理学上的争议,也不应该引起争议。至于代孕的法律问题,我国规定的很奇怪。谢老师曾和我讨论过,他掌握的材料更充分一些,请他谈吧。”
      谢飞见说,看了薛玉泉一下。薛玉泉示意他讲,便将准备好的材料每人发了一份,开始大发宏论:“代孕,实际上是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一种,英国二百年前就有过辅助生殖的实践。世界上第一例试管婴儿诞生就在英国,英国也是人类辅助生殖技术最规范化的国家。一九八五年和一九九零年,分别颁布了《代孕协议法》和《人类受精与胚胎学法》。这两部法律都是允许非商业性代孕的。后来有发生了Boy Cotton案。它是一名英国妇女通过商业中介机构与一对美国夫妇签订代孕协议,约定代孕酬金为六千五百美元。孩子出生后,代孕母亲不愿意交出孩子,打起了官司。法院根据‘子女最佳利益原则’判决孩子归美国夫妇。美国凤凰城有一个叫特雷莎•安德森的‘超级代孕妈妈’,一次生下五个男孩的记录。卜罗莱•霍洛克更是八年七次代孕,生了七个孩子。美国大多数州立法允许非商业性代孕。我国多数法学家是理解和支持非商业代孕的。但是我国关于代孕并没有法律规定,只有卫生部的部门规章。已经失效的二零零一年《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第三条,只规定‘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不得实时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它没有规定非医疗机构和非医务人员不可以实施代孕技术。二零零三年《年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和人类精子库伦理原则》,更是仅仅规定‘医务人员不得实行代孕技术’,条件进一步放宽。也就是说,医疗机构可以实施代孕技术,外来的人可以在医疗机构里实施代孕技术。目前我国每年有数万例商业代孕,大都是由外来的医务人员在医疗机构做的。根据我国《医师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等规定,外来医务人员不算法定的医务人员。因而他们实施代孕技术就是合法的。你们可能认为我强词夺理,但事实就是如此。是我们国家的立法严重滞后,导致了目前实施代孕技术无法可依。根据民法意思自治原则,不违法就是合法。更有一句法律谚语说得好‘法律的背后是人情’。‘人情’是什么?就是人类的正义、良知和美好愿望。法律应当顺从,而不是阻碍科学技术为人类带来的巨大幸福利。综合我和方老师的观点,二姐为秦月代孕,不存在伦理上和法律上的障碍。至于高龄孕妇的风险问题,应当由妇产科专家评价。谢谢!”
      季主任和陈院长、解梅商量了一下,推荐陈院长做代表发言。陈院长斟酌了一下,说道:“刚才方、谢二位老师讲得很好。代孕一事在我国早已普遍存在,我们汉州也有好几家医院做过这个工作,技术上并无障碍。前几天我和解主任给二姐做了全面的体检,除了双下肢残废外,其它都正常,代孕本身是没有障碍,就是高龄孕妇的风险问题。理论上三十五岁以上的妇女怀孕,风险都大些。二姐是四十八岁,风险就更大。我们讨论认为,风险虽然大些,但还是在可控制范围。如果一直住在医院,有专业人员照料就更好,即便有情况,也可以及时采取措施。应当说风险还是可以接受的。当然,我们只是从专业的角度谈看法,最终意见还是要老爷子一家人拿主意。”
      二姐听到这里,心里乐滋滋的,朝谢飞竖起大拇指。薛玉泉总结道:“谢谢各位专家。这件事,无论行与不行,都不能草率决定,我们回家再商量。再次感谢各位。”
      回到家,继续讨论,云轩就反对:“这件事,我真的非常感谢二姐。但事情不像二姐想的这样简单。二姐这个主意一出来,搞的我和秦月是如坐针毡,寝食难安。我还好些,毕竟她是我二姐,能担得起。秦月就很难办,二姐也应当替她想想。刚一进门,二姐就为她冒生命危险代孕,让她怎能安心?万一有什么意外,她要内疚一辈子。我看,这事儿缓一缓。我们先通过代孕公司找代孕母亲,实在找不到,再请二姐帮忙也不迟。”
      云秀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你白念了那么多年的书,知识都让狗吃了!我早都让专家分析过了,北京的,上海的著名专家就有六位。他们看了我传过去的片子,各项检查报告,都说没有生命危险。就说陈院长,我在网上也咨询过他,只是他不知道是我。你想看看他给我发的电子邮件吗?他也说发生生命危险的几率很小,倒是能否代孕成功的问题大些。你就是上街买菜,也有风险呢。既然专家论证会说了,住在医院里的话,风险还是可以接受的,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满足我一生唯一的一个心愿呢?说句真心话,就是因为代孕死了,我也是非常幸福的。如果成功了,那将是多么大的喜悦啊!那样,我就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人生!你们就不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云轩还要反对,倒是被父亲拦住。“我看,这事再斟酌,只要有可能,我就支持你。但是你要听话,让三弟带你做一次全面体检,然后住到陈院长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情况满意,再做决定也不迟。你看好不好?”
      母亲见父亲这么说,早甩手去了厨房。二姐见父亲基本上答应了,高兴地点点头,对云轩说道:“我就知道爸爸会同意我的,爸爸是非常讲道理的人。别看你学问大,你和妈妈一样,都是糊涂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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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10 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
      年底,教育部“本科教学水平评估”专家组住进学校。全校教职工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周评估。上仰专家百般体恤,下赖职工巧妙周旋,总算吉星高照,获得一致好评,初评成绩为优秀。下一步,只需教育部综合评定,也就大功告成了。
      如此一来,悬挂在院领导心上的巨石总算平安落地;论功行赏,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李院长因工作成绩突出,调到汉州大学任常务副校长,准备升迁;分管教学的张副院长升为正院长。因基建工作基本完成,云轩就转而分管教学、科研,这也到合乎他的胃口。学院突然间空出个副院长的位子,自然会引起人们种种遐想,闹出许多笑话。
      以一个三流学院一次通过本科教学评估,并取得优秀成绩,在全国也不多见。院领导们精神大振,适时地提出了创建医科大学和争取“博士点”新的奋斗目标。如此一来,全院职工又马不停蹄地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创建医科大,首先扩建部系。于是乎,一夜之间,新添了十几个部系,提升几十名处级干部。
      新的奋斗目标确定后,最忙的当属梁小明。学校的发展,要他做规划;各部系的专业设置,也要他定方案;甚至于专业人才的引进,也需他参与考察。纵使有三头六臂,也累出病来。梁小明苦撑了几个月,便累倒了。因慢性腹泻,住进附属医院消化科。人也瘦了一圈。虽说腹泻是小毛病,但对病因的诊断,却让专家们很头痛。有说是痢疾的,有说是脂肪泻的,有说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的。更有甚者,还有要排除恶性病变或者克隆氏病的。又给他做肠镜,将肚子吹得像气球一般,涨得他十分难受,却也没弄出个一二三四。西医没办法,请中医会诊,说是阴阳失调。弄得梁小明哭笑不得,嚷着要出院,不治了。谢飞听说梁小明住院,自然经常来看望。
      这天邓玉明从老家来汉州,特约了谢飞一同看望梁小明。多年不见,邓玉明是脸也胖了,腰也粗了。前几年办起手外伤专科医院,自己做老板了。因这几年经济飞速发展,劳动保护跟不上,手外伤特别多,邓玉明也就挣得盆满钵满了。他这次来汉州,乃是因为他的儿子今年高考,想请梁小明在招生时给予方便。梁小明十分爽快地答应他,只要过了省控线,就有办法把他招进来。
      老同学见面,少不得叙旧、海阔天空闲扯。说到学校要创建医科大,需要引进人才,邓玉明来了精神,似乎是要报答母校的养育之恩了:“梁处,我有个表弟,美国博士后,搞神经生物学的,正在联系国内单位,不如让他到我们学校,肯定能使我们的科研水平上一个大台阶。”邓玉明说道。
      梁小明听了以后,脸色微微一沉,说道:“他要是真的能来,我们自然欢迎。但我们学校庙小,怕是容不下他。以前也有几个洋博士,来校后拿了几十万安家费,又以科研条件不好为由,拍拍屁股走了。学校无端端的损失几百万。这种傻事,再也不能干了。”邓玉明见梁小明这么说,也就不言语了。
      说话间,医院又请来了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专家王主任来给梁小明会诊。这段时间,梁小明是见了专家会诊因就生气。因是省城来的,却又不好发作,忍着性子让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还得说些感谢的客气话。好容易等王主任走了,梁小明说道:“真是气死我了,个个都是饭桶……不管他,反正死不了。老同学好久不见,得找个地方好好喝一场。”说着,就换衣服,准备走。却被谢飞拦住:“就你这个样子,还能喝酒?这个酒呢,我替你请、替你喝。既然你的病到现在还没有明确诊断,我倒是有个方子,你不妨试试,或许能治好你的病。”
      梁、邓二位,素知谢飞常常是半天空里说话,不能当真,更何况腹泻与精神科专业不搭界。邓玉明说道:“反正吹牛不纳税。这么多专家都不能明确诊断,就你能?你不会是说梁处得的是精神病吧?”一席话,说得梁小明笑出声来。
      谢飞见他二人不信,较起真来:“你们真不信?我要是真的治好了病,怎么说?”
      梁小明道:“你要是真治好了我的病,我送你一个世上最好的棋具,另再请你喝十次,地点由你挑。”
      谢飞见说,冷笑道:“嘿嘿,八成你是请定了。我就与你打个赌,若是治不好你的病,我送你一幅范增的画;若是治好了你的病,你送我一个楸木围棋墩、一付贝壳棋子,另请我吃十次生鱼片。如何?”
      梁小明道:“我就与你赌一把,邓玉明作证人,多少时间为限?”
      谢飞道:“那得还得看你的病史有多长?”
      梁小明道:“我的病史大约有三年多,你用多少时间治好?”
      谢飞道:“多少时间不好说。你知道的,中医比较慢,总要两三个月吧。”
      邓玉明道:“你什么时候学的中医?就凭大三时学的那两本书?根本不管用。中医看的是道行,不是拿着书说话。病人生病,不会是按着教科书上写着的生的。就你也会看中医?汤头歌你还会背?”
      谢飞道:“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
      梁小明道:“那好,一言为定,三个月见分晓。”,说完就与谢飞击掌订约。
      谢飞道:“你们二位稍坐,我去抓药。”
      不多久,谢飞回来。拿的不是药,而是一轴画。展开一看,是范曾的“竹石图”,题的却是郑板桥的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梁邓二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脸疑虑。梁小明问道:“药呢?总不至于现在就认输吧!”
      “这幅画就是药。你只需将它挂在书房里,每天欣赏一番,用心默念画中诗二十遍,包你三个月痊愈。”谢飞答道。
      梁小明笑道:“唐代孙思邈以石杵粉入药,已经是够奇的了,但那毕竟还是入药,给病人服了。你倒好,拿幅画儿让我看,却不给我服药,倒说能治病。我看你这让我学老和尚念经,搞封建迷信!你说说,这药理作用是什么?”
      谢飞道:“让你说对了,它的确跟念经差不多,不过不是迷信。它的作用不是药理,而是医理。中医的理论是形而上的,是哲学;西医的理论是形而下的,是实证主义科学。哎呀,跟你们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说真的,连科学院的院士都不懂。他们认为中医不是科学,要废除中医。可他们哪里知道,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科学才具有真理性。那帮中医家们,蠢得非得跟他们辩论不可,想证明中医是科学。中医不能用西方标准化的模式来评判其是否具有真理性。你们还记得,我们念书的时候有个关姓老中医,治疗乙肝转阴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国家为抢救宝贵遗产,派了七八个教授跟他做学生,所有的病例都拍成电影,以备研究。几年之后,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就没有一个学生会看这个病的。告诉你们,这才叫‘道行’。西医的好处,是标准化,极易推广;中医不是大学里能学的好的,那要靠传承。若是信我的话,就试试,三个月不见效,这幅画就是你的了。这可是一百多万呢!”
      梁小明一向知道谢飞常是拐着弯骂人,不知这回他心里作何打算。见他拿着一百多万的画做本钱,包治好自己得病,不像是拿他开涮,倒是足见情意真切,不由地感叹道:“到底是同学情深!无论能否治好病,我都不要你的画。如是真的治好了,我会兑现诺言的。只是我有点好奇,要你给我说说你所谓的‘医理’,我也好长长见识。”
      谢飞听他这般谦虚,立刻来了精神,恢复了少年时代大吹大擂的样子:“医理嘛,倒是很多,总起可分为大小两种。你是要听大的呢,还是要听小的?”
      梁小明道:“那自然是大的。”
     “大的呢,说起来比较麻烦。它是一个哲学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乃至一个人的存在,都有他赖以存在的安身立命之本。就西方而言,古代他们有古希腊文化、基督教;文艺复兴以后,他们有以理性文化为核心的现代文化。我们中国古代有儒释道。但是,五四之后,我们的传统文化出现了断裂;特别是文化大革命,将传统文化彻底枪毙;文革以后,我们的共产主义理想又破产了。我们现在没有了赖以存在的安身立命之本。所以呢,整个社会一股脑地进入疯狂状态。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虚幻的花花世界。个个如同坐在云上,高高兴兴,晕晕乎乎,不知所往……”
      邓玉明知道,一旦谢飞进入这种神吹胡侃的状态,就没有结束的时候,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遂道:“行了,行了。你的这些政治课留着回头到酒桌上去讲,我们一定洗耳恭听。这次我和老婆来,是专门请梁处和你喝酒的。老婆已经在醉仙楼等着呢,请你们也都带着夫人、孩子一起去,那么多年不在一起吃饭了,我都等不及了。”说完,也不管梁谢两人态度,拉着两人就走。
      谢飞正在兴头上,被邓玉明打断,心里怏怏不快,道:“你那点量,也叫喝酒?蚂蚁尿尿似的,说出来也不怕丢人?”
      梁小明道:“亏你口口声声讲辩证法!人是会变的。邓玉明的酒量,今昔非比。去年我去他们那里看望实习的学生,就被他一人放倒了。”
      谢飞道:“这好办。今天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一人把他放倒,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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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 发表于 2011-7-10 13:53
谢谢月上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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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对惠仁医院搬迁,市里也格外照顾,将全部不动产投资包下来。给新医院接通了暖气,又额外负担房屋改造。新医院建设,投资很大,超出了原来的预算。王惠又以房地产作担保,贷款一千多万,购买医疗设备,招聘医务人员,准备春节后开业。种种工作,第一个不能指望的,就是谢飞。只落得王惠、秦月姑嫂二人忙里忙外,千辛万苦。
云秀提出的代孕主张,虽经重重波折,最终得到父亲的同意。母亲虽极力反对,但见老头子同意了,也只好作罢,只是心里仍不免揪揪的。云轩、秦月仍想花钱请人代孕,但终拗不过姐姐。云秀因为大家同意她代孕,一扫积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郁闷,心情格外开朗,终日歌声不断,饭食也增加了不少,面色红润,恢复了许多青春的色泽。老两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皆祷告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
      转眼春暖花开,云轩、秦月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便开始时实施代孕计划。
      云轩请了假,带着二姐和秦月到汉州市妇幼保健医院生殖研究中心住院。谢母亦由王惠陪着来探视。陈院长格外关心、照顾,亲自体检,又把解梅叫来商量着办。三天后,各种检查结果汇总,情况良好,可以进行代孕。陈院长将云轩父母、谢母等一干人召集在病房,说明情况:“根据三次的体检,情况都很好,可以进行代孕。代孕,从技术成面上讲,并不困难,和试管婴儿差不多。不同的只是怀孕的母亲不是卵子的提供者。我们医院的生殖中心是省内四家具有试管婴儿资质的医疗机构之一,每年都有一些试管婴儿出生。所以请你们不要过分担心。现在要做的工作有以下几个步骤:第一,就是将两人的月经周期调整一致。第二,给秦月药物促进排卵,然后取出卵子。最好是多个卵子,可以和薛院长的精子在试管内孵育成多个受精卵,进而发育成多个胚胎。第三,将胚胎植入二姐的子宫内,孕育胎儿。以后就和正常妇女怀孕分娩一样了。第二步和第三步,是关键。为保险起见,我们已经和北京、上海的权威专家联系好了,由他们来做。按照老爷子的要求,整个怀孕期间,全部住在医院里,由我们专业人员照顾二姐的各个方面。这个病房的条件是一流的,和家里没什么两样。老爷子是我的老师,薛院长是我的同学,我自然会十二分尽心尽责,请你们放心。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
      没等陈院长话音落下,薛母就说话了:“有你们照顾,我们自然都放心。我看,等取出卵子之后,秦月就不需要住院了是不是?如是那样,这个房间有两张床,我就住进来好不好?不是我不信任你们,是这几十年,我没有一天和云秀分开过。这咋一分开,我怕自己弄出病来呢。”
      谢母也说:“就该这样。只是你们医务人员,不要因为亲家在,就图省事,还是要和没人在时一个样才行。我说的对不对,陈院长?”
      陈院长忙道:“对,对,对。你们老人家就放心好了。我回头就跟科主任、护士长特别交代,一定照顾好二姐,连老母亲一同照顾好。我也会天天来看的。”
      代孕,是件亘古未有的奇事,众人少不得一番议论。加之二姐是个残废,就更担心了。云轩又帮着解释了一番,最后薛玉泉道:“这件事情,我反复地考虑过,觉得风险还是可以接受的。现在医学进步很大,特别是急救医学。云秀住在这里我们是放心的。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医务人员。过分的担心与焦虑,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有负面影响。代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亲家母和王院长都是大忙人。我看留下她们三人在这里,我们就都回去吧。有事电话联系,好不好?人多了,医生反而有压力。”
      众人在薛玉泉的劝说下,依依不舍地离开病房。谢母出了病房,仍不放心,又拐回来对秦月叮嘱一番,方才离去。
      经过两月紧张的工作,一切皆顺利,胚胎成功着床。云秀明显胖了,面色更加红润,一天到晚喜气洋洋,就连睡觉,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母亲看着女儿从未有过这般快活,更是喜得老泪涟涟。心想,到底是老头子有见识!不然,云秀这辈子也不会有这样幸福!薛玉泉因一家人都在医院,白天也就在医院里陪着,三人都在医院里定饭吃,王姐便回家休息。秦月一有空,就做些好吃的带来,陪着二姐和公婆说话,干些杂活。谢母、王惠自然也是常常带着吃的、用的来探视,不在话下。
                 
      因为这几年,国家重视民生,吴逸又是研究社会阶层,特别是贫困阶层的专家,省长点名要他做省政府秘书长,帮助解决民生问题,自然也是张部长负责考察。吴逸事先已经知道省里的提议和张部长来考察的事,就找云轩,让他给谢飞过个话,多帮忙。云轩就把这事儿直接跟谢飞说了。谢飞笑道:“吴教授各方面多不错,就是那个如夫人不好办。不过,我更喜欢花局长。他为人直肠子,处事少心眼。虽不是做官的料,做朋友却是很好的,都笑死我了!”
      云轩见谢飞这样说话,就不好再提了。谢飞又有些过意不去,道:“你不了解我四舅,我说话根本没有用。要我妈说,兴许能行。但你也不要麻烦她,我妈肯定不会说的。吴教授的如夫人,从不避讳人家知道,这说明他以前并不想做官。现在要改,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这事的关键,就是不能有人正式反映他如夫人的事。我四舅就是道听途说知道了,也不会过问的。你想想,省长钦点的秘书长,他犯得着吗?”云轩想想,也是那么回事儿,就把话过给吴逸。
      吴逸眼看就要升任省政府秘书长,必须要和万欣儿断绝来往。他在电话里向万欣儿说明了情况,并要万欣儿理解,暂时不能再和她联系,等到任命下达、上任工作一段时间后,根据情况再做相应的安排。万欣儿心里虽然难过,却也知道,这对吴逸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从副厅级到副部级,不知要付出多少心血。而他,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因为自己连累吴逸不能顺利升迁,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于是就同意吴逸的意见,暂时不来往,等以后看情况再说。
      吴逸、万欣儿两人不能见面,各自心中均不好受,花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天周末,一大早,花二就让张蓉蓉去宽慰万经理,自己则约了吴逸、云轩、谢飞去爬山。此时正是初夏,整个玉龙山上氤氲缭绕,遍山滴翠,流泉飞瀑,鸟语花香。新雨之后,空气格外清新、宜人。四人玩了一天,游兴不减,却已累了。傍晚时分,谢飞邀众人来到玉龙山西麓的燕子楼吃晚饭。这酒店的老板是吴四的老婆,叫林枫娇。林凤娇见着谢飞一干人到来,格外亲热,忙不迭亲自招呼,又将最好的包间腾出来让给他们,准备些茶水、干果先垫着,打电话叫吴四叫来陪客。
      吴四已知吴逸即将升任省政府秘书长,自然格外用心,请来汉州国画院魏醴泉院长作陪。吴四一进门,就团团作揖,给各位道乏。谢飞赶忙起身一一介绍。除云轩外,大多彼此早已认识,此番更是熟络。
      一番亲热之后,吴四便张罗开席。谢飞却道:“四哥,先不忙喝酒。好容易逮着魏院长,要让他留幅画。上次他输了东道,欠着帐呢。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面对这碧波无垠的西湖落日,若不留下点什么,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景致和空前的雅聚。”说完也不客气,就让跑堂去拿文房四宝。吴四说,他找不到,便亲自去拿了。
      众人收拾好桌子,魏醴泉接过吴四递来的笔砚纸墨,一一摆放停当,笑道:“今天是吴教授的好日子,也就献丑了。就对着着碧湖落日,画上一幅,送给吴教授作纪念吧。”
      魏醴泉说完,却不动笔,仍旧坐下和众人坐着说笑,并欣赏着夕阳西下的玉龙湖美景。片说笑之间,便撇开众人,径直来到案前,提笔凝神,饱蘸浓墨,挥挥洒洒。一盏茶的功夫,一幅西湖落日图就已告成。众人看了,均是赞赏不已。谢飞也不说话,提笔在画上题诗云了一首五言古绝:
     “碧湖坠红日,
      流霞十里光。
      烟涵峰远翠,
      风流荷溢香。”
      谢飞题罢,魏醴泉赞道:“谢兄果然高士。大有太白遗风,又兼摩诘雅致,不减唐人高处。特别是前两句‘碧湖坠红日,流霞十里光’堪称描写落日湖辉的名句。真不知这幅画是因诗而贵,还是诗因画而显。”
      花二听了,眨眨眼睛,望着谢飞,道:“谢飞,这叫什么?”
      谢飞不明就里,道:“什么‘这叫什么’?”
      花二得意极了,笑道:“不好了,不好了。魏院长也得病了,而且病的不轻。薛院长,你得赶紧给他瞧瞧,看是否有药可救。”
      魏醴泉哪里知道以前的典故,笑骂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何时得罪你了,咒我?”
      花二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讳疾忌医’。原来你也得了流行病,叫做‘相互吹捧,共同提高’。”一语甫出,满堂爆笑。
      花二趁着大家狂笑的功夫,已将云湖落日图卷好,收了起来。谢飞却不愿意:“花局长 ‘厚脸皮’功夫真是了得。这画是魏院长送吴教授的,你就收起来了?也不害臊!”
      花二自知理亏,讨饶到:“谢兄弟,你不知道,魏院长的画,我才不稀罕呢!只因为这上面有你的墨宝,更兼那能和李白、王维之诗比美的名句,我真的喜欢。好歹你就让我收着吧。”
      魏醴泉望望吴逸,吴逸笑道:“花局长就是小孩性格,我的就是他的,他的也是他的,历来如此!也不和他计较,就让他收着吧。”
      说笑之间,服务员已经布置好了,众人入席。几杯酒下肚,便开始说笑。闲谈之中,说到书画行情,花二道:“吴教授那幅‘寒山待雪图’有人出高价求购,不知肯否割爱?”
      吴逸笑道:“不瞒你说,上海的藏家,已经出到二百万了,我没有买。我不缺钱用,等等再看,还会涨。”
      魏院长道:“像这种绝世之品,不到举家食粥的地步,是不能卖的。那幅画,还有个典故,今天不说。总之,这幅画不能买。”说罢,看了看每人面前的酒杯,将没有酒的斟满,继续道:“前不久,花局荣任汉州书协会长,我们还没有给他道贺呢。不如今天借花献佛,我们大家敬他一杯。”于是乎,众人起立,觥筹交错,各饮一杯。
      众人落座,花二道:“我这个书协会长是捡来的,不值得道贺。这事儿,魏院长最清楚。周珉先生退下来之前,连我共三位副会长。一位是师大的李文宜教授,另一位是周先生的弟子,汉大的胡茵教授。李教授对周先生素来不服,周先生为了避嫌,不能让胡教授接班,便推荐我做会长。你们也都知道我那两把刷子,字虽不好,勉强也能混得过去。但理论就不行了,不能服人。谢飞兄弟家学渊源自不消说,本人也小有点名气,看能不能帮我弄两篇文章,装装门面。”说罢,倒了两杯酒。递给谢飞一杯,自己先饮为敬。
      谢飞见说,却不饮那杯酒,揶揄道:“这几年经济发展了,文化生活也提高了,各色出版物成几何级数增长,教授、大师,更是满天飞。我前几天去书店,乖乖的,不得了,铺天盖地全是书。单是同名的,就不下几十种。我随手拿几本看看,大都是抄的,你抄我的,我抄你的,天下文章一大抄。抄就抄吧,抄得好也还行。但为了增加字数,滥竽充数,百分之八十都是垃圾。花局长当书协会长,要兄弟我写文章帮忙,原也是平常事。可是我还不够教授、大师的级别,若真写出来,怕是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垃圾。花局长拿我的垃圾装门面,岂不成了‘垃圾会长’了!”
      谢飞话音未落,众人已是爆笑不已,花二则颇为尴尬。云轩不想亲戚朋友之间有隔阂,便道:“说笑归说笑,花局长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对朋友更是没的说。谢主任若是有能力,不妨帮帮他。”
      吴逸亦道:“谢飞兄弟是个‘超然派’,傲然清明,向来不做鄙俗之事。目前中国的状况就是这样,不要说出版的书籍,就连正式的科研论文,又何尝不是百分之八十的垃圾?不过说回来,既然我们生活在‘垃圾’的环境中,又没有办法改变环境,就只能适应环境。自相识以来,我就知道谢飞兄弟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自然不会看着花局长受窘,我说的对不对?”
      谢飞见吴逸这么说,喝了那杯酒,笑道:“那是当然……,”想了一下,又道“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又上了吴教授的当了!吴教授给我戴了那么大的帽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既然说了,就得兑现。不过,我真的不会写书法理论文章。好在当主席不是晋职称,搞两篇垃圾文章就行了。但我可以帮个人场。过两天,我请几位国内的名家到汉州来看荷花,花局长出面招待就可以了。不过完了之后,花局长要另治一桌,招待我们,我要吃日本生鱼片。”
      众人皆说主意不错,共同干了一杯。但花二说什么也不愿在日本料理请客。谢飞问为什么,花二就讲起前几天和汉州几位书画界的朋友到日本料理店吃饭的事,犹自愤愤不平:“那天,画家顾如画在日本料理店请客,大家喝得很高兴。临走的时候,老板加藤正一来了。说他最为仰慕中国文化,我们几个都是汉州的文化名人,特别请我们到他楼上会客室品茶。我他妈的是见了日本人就头痛。我父亲兄弟五个,四个战死在抗日战场。两个共产党,两个国民党。只有我父亲一人活下来。我父亲为什么离休后回老家?那是为了侄孙们!我本不愿上去,但经不住他们几个鼓动,就跟着上去了。嗨,你别说,这个小日本,还真有两下子。房间里布置得极为雅致,琴棋书画样样不缺。更难得的是,中国话说得比中国人都地道。讲起中国历史文化掌故,一条一条的,丝毫不乱。跟我一起去的那帮子书画家,可真丢人!讲不过人家;对对子,也对不过。我当时那个气啊,就别提啦!真后悔平时不读书。看来我这个文化局局长的文化水平的确有点儿不到位。我当时就想,要是吴教授和谢飞兄弟在就好了。吴教授和他讲中国文人的妓女情结和那秦淮花月故事,谢飞兄弟和他讲庄子,他肯定讲不过。以后找机会,一定得找回这个场子。”
      众人听花二说,要吴逸和日本人比赛,讲‘中国文人的妓女情结’,不由得一阵爆笑。吴逸让笑得万分尴尬。谢飞解围道:“没想到,花局长四十多岁了,还是个愤青。你可能不知道,日本、韩国的汉学,可能不必我们差多少。如果他确实是对此有所研究的,我们几个都不是专业人士,恐怕讲不过他。不过,我这里有个上联,他不容易对,就是‘日本人聊以自慰’,下次见他,可让他对一下。”
      众人细想了一下这个上联,还真是那么回事;对子的内容,更是让人绝倒。
      花二性急,立刻就要去找场子。谢飞道:“也不忙在一时。我们不能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下次见他,你挑逗他和我下围棋。他若不是专业棋手,我赢他是十拿九稳。就算是专业棋手,也有一拼。”众人都说这是个好主意。
      谢飞喝完酒,刚回到家,就见梁小明满头大汗的抱着一个包件进来。打开一看,是日本楸木围棋墩,上有藤泽秀行、赵治勋、小林光一三代棋圣签名,定然价值不菲。因想到三个月不到,他的慢性腹泻尚未痊愈,定然不是输了东道。遂笑道:“古人有‘千里送鹅毛’一说,你这是万里之外送我这么个宝贝,要我怎么谢你才好!想必你的病好了?”
      小明道:“算是大好了,这个不算是输了东道。我上周去日本考察,同团的有个浙大的教授,很喜欢下围棋,领着我专门看围棋棋具。他买了两副贝壳围棋子,我弄了这个棋墩。知道你喜欢围棋,专门送你的。”
      谢飞知道他的来意,无非是找机会两人单独说说话,让四舅帮他一把,含糊道:“那我就谢谢你啦!今晚我请你喝酒,刚弄来的上等茅台。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换了衣服就走。”
      哪知谢飞上楼,却是为了给云轩打电话,要他陪客。就这样,一个单位三位同事,酒喝了不少,话说了很多。梁小明就是没有机会将要说的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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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17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章
      吴逸的调令刚一下来,给他送行的酒场就开始排队,吴逸一天要赶两三场,天天晚上是烂醉如泥。花二和云轩等他该喝的喝完了,能推的推掉了,才安排给他饯行。因为要请万欣儿来,花二很费了些心思。好容易在老家偏僻山野之处找到一个的雅致所在,就是他堂侄新建的“青云楼”饭庄。这青云楼却不是一座大楼,而是一个个圆木搭建的小阁楼,皆在青云山南坡、骆马湖北岸的松林之中。山清水秀,风景绝佳。虽是盛夏,却凉风习习,不觉得热。
      这天是周末,为给吴逸一个惊喜,花二一早便请王惠开车带着他和张蓉蓉、秦月、万欣儿先来,要云轩开车带吴逸、谢飞随后到。
      万欣儿自从知道吴逸要任省政府秘书长,就一天也没有开心过。虽然吴逸电话里不止千万回的宽慰她,但终究是提不起精神。生意也懒得做了,全靠蓉蓉打理。她自己也知道,看见心上人功成名就,做了副部级的大干部,应为他高兴才对。但总有一种被别人当作衣服,穿过了就扔掉似的感觉,心中自有无限的悲苦,却又说不出来。想到秦月为云轩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并且原准备做更大的牺牲,对比自己,确实也好说什么,只是自怨自哀地叹气。张蓉蓉一路上劝慰她,却又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由得也是悲从中来,忍不住和她一同哭泣。搞的花二坐在前排狼狈不堪,只有秦月从中排解。
      花二一行到了以后,青云楼才开门上工。花二上山看了一下形势,要了里面靠亭子的一个包间,有过道通向亭子观赏山水。交代侄子,要请一位重要的客人,东面的三间房间都不要再定给别人,回头多给他餐费就是了。花家都是受过他父亲恩惠的,自然一口应承下来。花二自带的茶叶,要服务员冲。另点了水果瓜子等,在亭子里边吃边聊。
闲聊之间,花二看见山下云轩的车子过来了,就和张蓉蓉劝着万欣儿到房间里等着,王惠和秦月仍在亭子里。王惠一路上听着她们说话,也是感慨万千,想换个话题,遂道:“妹妹,二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秦月一见说到二姐,立刻来了精神:“好着呢!已经五个多月了。饭量大得惊人,一顿就吃一小盆,比我那年吃的还多。我真怕她怀的胎儿太大,她身体受不了,劝她少吃点。她说不行,心里饿得慌。”说罢,不住的笑。
      云轩和谢飞将吴逸送进屋里,便和花二、张蓉蓉过来了。见说到二姐代孕,都很关心。尤其是花二和张蓉蓉,只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儿,不知道具体情况,打听的就更细致。
      张蓉蓉道:“既然五个多月了,B超就能做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
      秦月道:“按理说,五个多月是能查出来男孩女孩,但是因为违法,轩哥不让问,人家也不会主动说,所以还不知道呢。不过,管他男孩、女孩呢,是自己的孩子就好。是不是,轩哥?”云轩看着秦月甜蜜蜜的样子,乐得呵呵笑。
      “那你们有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啊?”张蓉蓉又问道。
      秦月笑道:“我和轩哥想了好久啦,轩哥只想到一个女孩的名字,说要是女孩,就叫薛月。我觉得不太好。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帮我们起个名字好吗?”
      谢飞想了一下,说道:“这有何难!不过女孩叫薛月不太好。薛月不比秦月,有点小家子气。我看,女孩就叫薛琴。双王琴,和曹雪芹一样的名,多好啊!男孩才叫薛岳。是山岳的岳。抗日名将呢!”众人都说好名字。
      花二却道:“不好,不好。我二伯就是薛岳的部下,战死在长沙。薛岳这个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独断专行。所谓‘一将成名万骨枯’,就是指的这样的将领,算不得本事。”
      张蓉蓉听了,笑道:“你什么时候也读书了?说的还像是那回事儿!”
      花二道:“你也太小瞧我了,孬好我也是文化局长。书读得不多,但抗日的书,却读的不少。在我心中,悠悠万事,抗日为大。上次谢飞兄弟说,要到小日本那里找回场子,到现在还没去呢。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拜访那个小日本。”
      谢飞笑道:“吴教授马上就要走了,单在围棋上赢他,也不算本事。人家要是真有学问,我们不妨向他学习。历史不能忘记,但也不能只纠缠历史,还是应当往前看。有朝一日,社会进步了,各个国家之间,各个民族之间,再没有仇恨,只有关爱,才叫共产主义呢!”
      花儿听了颇不高兴,因上次欠他一个大人请,又碍着云轩的面子,不便驳他,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招呼大家去房间。

      原来吴逸进屋,见着万欣儿,少不得抱头痛哭一番,并多加劝慰,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万欣儿情绪也渐渐平稳。
      万欣儿见众人进来,连忙起身,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花二见着她,笑道:“嫂子,你怎么谢我呢?上次我跟你说,吴教授不是那种薄情寡义官迷,我说的对不对?”
      “对你个头!”万欣儿说着,就抬手打他,花二连忙闪开。万欣儿接着道:“你是巴不得他先升上去,然后拉着你一道发达。只是苦了我和蓉蓉……”
      花二听了,急辩道:“我若有此心,天诛地灭!我自己肚里有几两香油,还是清楚的。我这个局长,是父辈拿命换来的,我不犯大错误,市里是不会为难我的,但也就算是到顶了。吴教授就不同了,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是真正想干事,而且有能力干好事的。你应当为他高兴才对,不能拖他的后腿。”
      张蓉蓉怕他俩顶牛,忙道:“什么苦不苦的,都是命!我还没吃早饭呢,快点入座吧。”
      众人入座,仍是吴逸坐了上首,万欣儿在左边,接着是花二、张蓉蓉;右边是谢飞、云轩夫妇。服务员布好凉菜,斟好酒。吴逸端起酒杯感慨良多:“我这辈子,喝过无数酒,今天的心情最为复杂。去年,总书记来我们省视察,对我们省率先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率先实现基本现代化,寄予厚望。年初省政协会结束后,省长专门将我留下来,谈政府职能改革和贫困阶层问题。我谈了很多,省长听得非常仔细,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啦。中国有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省长亲自点我做秘书长,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做好。也正因为此,我才舍断和万经理这段情。我们国家自鸦片战争以来,真正有现实的机会实现现代化的,只有这一次。此前,我并没有从政的想法,但人生苦短,转眼就是百年。今天有这个机会,能为民族的复兴出一把力,也不枉我一生所学。这一点,希望万经理能理解。”说完,一口干了,众人跟着干了。
      谢飞起身鼓掌、斟酒,笑道:“吴教授这一去,定然是大展宏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做出一番事业。可喜,可贺!不过呢,机关可不比学校。我有个棋友,在市委宣传部上班。他说,机关好比一棵树,机关干部就像树上的猴子。往上看,都是屁股,往下看,都是笑脸。吴教授要有个准备,瞧见屁股也不必生气。须知,他也是整天看着上面的屁股,郁闷着呢!看见笑脸,也不能得意,说不定是笑里藏刀,包藏祸心!”
      花二见谢飞又开始胡扯,怕坏了气氛,忙道:“今天是吴教授大喜的日子,今这个酒,须用大杯豪饮,才痛快。回头请王惠、万经理两位开车,其余的都换大杯,不醉不散。”说着,问服务小姐要了大杯,每人斟满,端起门前杯,一饮而尽。云轩也怕谢飞说话没分寸,嚷着喝酒。
      众人交杯换盏,喝了一阵。吴逸见万欣儿情绪渐渐平稳,接着说道:“目前,中国的经济飞速发展,社会财富急剧增加,但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这个问题处理不好,很可能出现大的社会动荡,中国现代化的机会就可能丧失,至少也要推迟十年、二十年!这个责任是任何人都担当不起的。我以前,作为一个学者,并没有想到从政,只想提些建议。但和省长谈话后,我改变了看法。直接走到前台,切身体验改革过程中的问题,才能更清晰地分析问题,并把好的想法直接付诸实践。这是学者难以做到的。再者,省领导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不能不报。所以,今日一别在所难免。”说完,领着众人,饮了一大杯。
      那谢飞生性喜欢戏谑,又最听不得官腔,因笑道:“吴教授的精神真是令人感动,忧国忧民忧天下。不过呢,现今当领导的,总喜欢把自己当做救世主,离了他什么都不行。须知道,改革开放三十年取得的经济成就,并不是因为领导的好,而仅仅是因为领导们将本该属于老百姓的经济权利,一点一点地还给老百姓。如果领导们管的少点,说不定情况会更好。吴教授的‘士为知己者死’,太过陈腐,实在不敢恭维。须知,自秦汉以降,中国的士,也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便没有了独立的人格,成了权力的附庸。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也不过是自身追逐权力的遮羞布罢了。这就是为什么从秦汉至今,中国没有出现真正大思想家的原因。可悲,可叹啊!”说完,自饮了一杯,忽又道:“不过,吴教授今天能不以功利为目的入仕,却是难能可贵。须知道,新一代的知识分子,多半崇洋。有能力的呢,削尖了脑袋,往国外钻;能力差点的呢,其精神家园也大都在欧美,而不在中国。我们的文化,被美国的文化打败了!纵观中国历史,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元、清两朝外族统治,外来文化都没有能够改变我们的文化;相反,是我们把他们改变了。为什么?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的文化先进啊!那时,中华民族就像个大熔炉,把外来文化都同化了。今天则不同,美国是一个拥有更先进文化的熔炉,一个更容易吸收和融化外来文化的熔炉。弄得不好,我们的文化,将被它涤荡的干干净净。我们口口声声说,代表最先进的文化,可事实是,我们拒绝学习和吸收别人的先进文化。只要将欧美的核心价值观‘自由、平等、法治、民主、科学’和我们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比较一下,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可是,我们就是要拿着两千多年的枯藤当玉杖,虽然不像,但可以涂点颜色,‘拉大旗,作虎皮,裹着自己,去吓唬别人’。这才是真正可悲之处!”说完,独自又干了一杯。
      那张蓉蓉见谢飞滔滔不绝,把话题扯得太远,全然不顾今天饯别、万经理在座,很为她不平,说道:“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们这些小女子也不懂。今天为什么喝酒?万姐姐坐在这里,你们权当看不见似的。万经理跟了吴教授五年了,自打吴教授知道要升官之日起,就不给面见,万姐姐是终日以泪洗面。还不是我,每天去安慰……现在你们飞黄腾达了,奔前程了,就轻轻的一句‘希望万经理能理解’,就把她打发了……,你们不妨扪心自问,这样做,对得起人吗?”说到这里,自己也是悲从中来,不禁涕泪交流,“我们做女人的,就真的这么贱?高兴时呼来,碍事时就喝去?我们三姐妹,就是秦月有福,修成了正果。通过这些事儿,我也看透了,也想通了,正和万姐姐商量,找个好人,把自己嫁了,省的成了你们的累赘!”说着,端起酒杯,“来,薛院长,我敬你!”干了一大杯。云轩让弄得好不尴尬,喝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把酒喝了。
      张蓉蓉话音一落,气氛登时紧张起来,众人皆无言,唯听见万欣儿、张蓉蓉低声抽泣。谢飞赶紧摆手,叫服务员出去,自己斟酒。
      谢飞斟好了酒,递给张蓉蓉,缓缓地说道:“今天是给吴教授饯行的,怎麽能忘了万经理呢?暂时没有提到她,是因为饯行就有离别之苦、离别之怨。所以古人说‘多情自古伤离别’呢!但我们不能让离别之苦、离别之怨弄得过分感伤。毕竟吴教授荣任省政府秘书长,是件高兴的事儿。当然,你说的,虽是一时感愤,却也是有感而发,但不应该今天发。等送走了吴教授,我另治一桌,帮着你发。历数花局长诱拐良家妇女,专骗涉世未深女孩,始乱终弃等等。对他口诛笔伐,进行道德审判,判决他‘下面没有了’, 再不能危害社会,如何?
      花二那句‘下面没有了’,早已成为经典笑料,张蓉蓉见说,已是破涕为笑。花二忙打圆场:“吴教授虽然走了,但省城离这里也不远,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周末都可以回来,又可以一起喝酒。每次都把万经理叫上,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没等吴逸答话,张蓉蓉就道:“说你少脑子,你还不服气!以后你们喝酒,再叫上万姐姐算什么?现在还没当官,就吓得两腿筛糠,不敢见面;以后当了省政府秘书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告诉你,以后再喝酒,我也不来。你们谁爱来,谁来!”
      花二见说,登时蔫了:“好,好,好,你说得对,是我少脑子。”想了一想,叹道:“也是的,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张蓉蓉道:“你这个话,我想过不知多少遍了!”又向谢飞道:“谢老师,你是个有智慧的人,跟王姐姐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你帮我们看看,万姐姐和我,怎么个了结才好?”
      谢飞万没想到今天的饯别酒,会喝成这个样子。张蓉蓉就这么直截了当的问他,这两位兄长和如夫人怎么个了结才好,真是哭笑不得。
      谢飞不知如何回答,倒了三杯酒,敬了万欣儿和蓉蓉,想蒙混过去。哪知蓉蓉不依,“谢老师,小妹是真心请教,希望你能指点一二。”
      谢飞凝思半天,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以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万事都有因缘。你们回想一下,当初相识、相知、相爱的经过,是不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我和你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脾性多少也了解一点。你们四人,都非皮肤滥淫之辈,彼此走到一起,自然有因缘。这个因缘,就是‘适性’。袁枚说,天地万物,无非‘性情’二字;李贽的‘童心说’,也是一个意思。男女之情,凡性之所适,情之所系,便无可非议。这与那红日浴海,彩虹经天,空山明月,林中飞泉,以及冬尽春来、四季更迭一样,都是自然之性的流露。天籁之音,大美无言。事到如今,也不能怪当初考虑不周,而是为礼法所不容。但礼法算什么?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圣人们强加在人头上的精神枷锁,完全违背自然!我辈岂能为其所缚?就连‘国家’、‘民族’等有自然传承因素东西,也多有人为强设的暌隔。人之为情,总以适性才好。现在的年轻人,倒颇得古人的妙味。有一句话,叫做‘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与那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又与苏子暗合,‘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要知道,凡事,有始,就有终;有聚,就有散。如依我看,聚则聚矣,散则善哉!青山处处照夕阳,何方泉水不养人?凡事总要以适性为宜。”
      张蓉蓉道:“照你说来,就是了结才对?”
      谢飞道:“世上的事,尤其是男女之情,常常没有‘对不对’之说;最多只有‘好不好’之分。《红楼梦》疯道人有一句话,‘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王惠见谢飞说出这“聚则聚矣,散则善哉”,“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等拆台的话,深恐得罪人,忙打断他,道:“你们不要听他胡说!今天一定是为吴教授高兴,喝多了,说胡话,自己还不知道呢!”
      “他今天才喝多少酒,就醉了?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量!”张蓉蓉说道,“他今天说的是至理之言!明儿个,我还想拜谢老师为师,学禅呢,你不反对吧?”
      王惠笑道:“他哪里懂得禅啊!参禅第一要破执。他历来是个执迷不悟的人。执迷不悟谓之痴,他是天下第一痴人!”王惠说完,看了一下张蓉蓉,又道:“你拜他学围棋还差不多。不过你要上幼儿园大班。他的学生,多是五六岁的小孩。”
      秦月也道:“就是呢,大的一个今年才十岁,刚升了职业初段,把他高兴的不得了呢!”
      张蓉蓉见他姑嫂二人这么说话,遂笑道:“不过呢,按照谢老师‘适性论’的胆识,要是遇见什么‘兰儿’啊,‘玉儿’啊什么的,怕是十头大象也啦不回来呢!也不知王姐姐有什么紧箍咒,竟将他锁到现在。”
      王惠见说,笑道:“别看他说的‘天花乱坠’,我只有一个主张。只需一根绳子,拴住他的脚,随他怎么蹦跶,也跑不了。”众人联想到云轩婚礼上,花二那幅拜天地图,不由得都笑了。
      “不见的,不见的……”张蓉蓉摇头说道:“我看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你定是有什么‘祖传秘方’或是其他什么‘紧箍咒’,不愿外传。好姐姐,你就疼我,告诉我吧。日后我也能用得着。”
      王惠笑骂道:“你这个死妮子,你们家才有‘祖传秘方’呢!”
      蓉蓉仍是不依,非要王惠传授不可。王惠道:“我哪里有什么紧箍咒啊!实话告诉你,他不是没有那个心,也不是没有那个胆。要是放在解放前,保管他比谁都跑得欢,早就妻妾成群了……”
      花二像是逮着了,没等王惠说完,就道:“看看,看看,我当他真有胆识呢!刚才还说‘礼法算什么?我辈岂能为其所缚?’现在露馅了,原来也是叶公好龙。”
王惠却道:“那也不是的。是他‘心太软’!他一怕伤了我们娘三;二怕伤了他那个不知名的宝贝。我说的对不对,小飞?”
      谢飞摇头道:“你要是说的对,心理学的课该请你讲。我给你执教鞭、拿教案。”说完,便吆喝大家喝酒。
      吴逸是身心疲惫,低头不语;万欣儿泪流满面,无声而泣;花二虽是无心之人,面对蓉蓉来势汹汹,却也不知如何认是好;张蓉蓉更是有备而来,有感而发,诚心要吴逸、花二难堪;只有云轩和秦月算是好点。这个酒,怎么还能喝得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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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19 08: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章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眼看到了预产期,薛家上下忙的不亦乐乎。算起来,薛家已有二十年没有添丁了,两位老人更是格外的兴奋。眼见预产期临近,薛母便让云轩、秦月,将新生儿所需的各项物品预备停当,又另觅一保姆,帮着照料。二姐肚里的小家伙,也是耐不住寂寞,不时地翻身、运动,用脚蹬她的肚子。喜得二姐逢人就说:“看看,看看,小宝宝又动了,长大了一定是个调皮蛋。”二老见着云秀这般红润润的脸庞,听着着清脆、开朗的笑声,也是感慨万千。
    离预产期还有十天,小家伙再也按耐不住,非要出生不可。已经破水,陈院长亲邀医院第一把刀产科李主任主刀,自己做助手实施剖宫产。手术非常顺利,母子平安,小家伙八斤二两。一家人围在云秀和孩子周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谢母电话里听说,也不等薛家的红鸡蛋报喜,就让王惠开车,领着乐乐,带着早已预备好的各色礼品来了。
    乐乐已经五岁,老远就撒腿跑进病房,见着刚出生的小弟弟粉嫩的脸蛋,微微地有些怯生。想去亲一下,抬眼看见云秀朝着她笑,羞得一脸通红,跑到秦月怀里,说道:“姑姑,小弟弟什么时候长大,能跟我玩啊?”引得一屋子的人笑了。
    薛母见着,忙将乐乐拉到自己怀里,嘘寒问暖的,疼得不得了,笑道:“快得很,快得很。等你上小学,他就会跑了,等着你带他玩呢!”一边说,一边退下手镯,戴在乐乐手脖上。乐乐看看奶奶,见谢母点头,便在薛母怀里撒娇道:“谢谢奶奶!我也给小弟弟准备了一个礼物。是一个能存钱的小金猪。”说完,拽着王惠给找。
    谢母道看了孩子,见小家伙胖乎乎的,睡的正香。又问二姐身体情况,二姐道:“一切都好,就是刀口痛。医生说不碍事,吃止痛片就可以。”
    谢母道:“这孩子,真是好福气,一出世就有两个母亲。不过你们两个都没有经验。孩子没有母奶就更难喂,要多听老人的意见。刚出生的孩子不能喂纯奶粉,要加米汁什么的,才好消化。还有啊,就是不能图省事儿,不能用尿不湿,要用纯棉的尿布。我说的对不对,亲家?”
    薛玉泉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是的,是的,亲家母有经验。”
    乐乐见大家围着新生儿说笑,自己有点儿受冷落,跑到云轩怀里,道:“姑父,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呀?我以后好叫他啊。”
    云轩笑道:“我们也正为起名字犯愁呢。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乐乐道:“好的,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着小脸上的酒窝,歪头想,“有了,就叫爱乐。他爱我,我爱他。好不好啊?”
    一屋子的人,都被乐乐的话逗笑了。薛玉泉真是感慨万千,道:“真是童子出真言啊!就按乐乐说的,这孩子小名就叫爱乐。只是大名叫什么,还需斟酌。”
秦月道:“飞哥先前起过一个,叫薛岳,不知好不好?”
谢母道:“他懂个屁!成天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又对薛玉泉说:“还是亲家见多识广,就麻烦您了。”
    薛玉泉道:“我哪儿成啊!还是请亲家母多心思,起个好名字。”
    谢母笑道:“这孩子生日好,今天立春,是个小金猪。择日不如撞日,起名不如撞名。这名字,还是从生日上来才好。”
    薛玉泉笑道:“就按亲家母说的,这孩子生日好。就叫春生,你们看好不好?”
    谢母笑道:“正是呢!我说了你们也别笑话,只是这个 ‘生’字,改用笙箫的‘笙’,似乎更好。‘说文’上讲,笙,原是簧管乐器,象风之身,代表孟春之音。因春天里万物更生,就把这个乐器叫做‘笙’。《周礼》上也是这么说的。再者,从字面上看,‘笙’字比‘生’字更文些。我说的对不对?”
    一席话,说得一屋子的人全笑了。薛母道:“还是亲家母有学问。我也是教语文的,怎么就不知道这些?我看,就这么定了。”
    两家人围着新生的孩子,说着,笑着,自有无限的欣喜和希望。

    惠仁医院扩建已经完成,又新聘许多医生护士,仍是王惠总负责,王院长管医疗,秦月管后勤,医院办得是红红火火。因云轩因分管教学、科研,学校的工作重点是“冲博”,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所谓忙,时尚就是做工作。今天拜访教育部门的领导,明天看望评审组的专家,再就是了解竞争对手的动态。云轩经过几年基建工作的磨练,对这一套已是轻车熟路,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

    所谓“飓风起于青萍之末”,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这天上午院领导开会,研究“冲博”问题,突然附属医院来电话,说医学院一位二年级的学生,就诊时突然猝死。几十号人,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请院领导出面处理。因云轩分管教学,当事医生又是云轩的研究生,院里就让云轩过去看看,相机而行。
    云轩到了附院,先找辅导员和同学了解情况。原来这死者叫张长根,是电视台副台长的儿子。头天晚上在网吧里打游戏,玩到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感到身体不适,就回宿舍睡觉。早上上课后,仍感到胸闷,打电话,让同学陪他去附院看病。接诊的医生叫王娟,是云轩的研究生。在听了主诉后,开了心电图检查,结果正常;又开了胸片检查,结果也正常。哪知就在拍完片子,穿好衣服,回诊室的过道上,突然倒地不起。送急诊室抢救了一个多小时,仍是无力回天。要命的是直到患者死亡,也没有明确诊断。唯一的线索,就是急诊室心电图电轴右偏,诊断肺栓塞依据不足,死亡诊断也只好写上“心源性猝死”。云轩心里嘀咕:“看样子,怕是肺栓塞,医院应当没什么责任。只是好端端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学生,又是电视台副台长的独生子,突然之间死了,怎样向家长交代,怕是大有麻烦。”
    云轩想着,只见又来了不少人,拉起了横幅“庸医害命,血债血偿!”七八个妇女在那里哭成了一锅粥,电视台的记者也扛着摄像机一个劲儿地狂拍。云轩想,这下糟了,要是晚间上了电视,影响就太大了,得赶紧想办法。云轩怕引起注意,从后楼来到附院赵院长办公室,全套班子已在商量对策。云轩进来,众人礼让一番,仍由分管院长李德明介绍情况。根据最新了解到的情况,死者三代单传,爷爷是地区副专员,早已离休。父亲张宇祺,是电视台副台长。母亲孔庆英,在市委宣传部任处长。考虑到各方面的关系,分管副市长也打来电话,要求医院妥善处理,不要造成不好影响。医院医疗安全专家组讨论的结论仍是心源性猝死可能性最大,也不能排除其他致命性疾病。患者亲属现等在会议室,等着医院的答复。众人根据医疗安全专家组的会诊意见,结合以往处理医疗纠纷的经验,再考虑市领导的意见,商量了半天,定下本起医疗纠纷处理原则:医疗行为未违反医疗原则;患者临床死因考虑为心源性猝死;本着人道主义原则,按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最高标准,补偿八万元。由云轩代表学校,分管院长李明德代表医院,医务处、保卫处的同志参加,与患方谈判。
    云轩等人来到会议室,见里面已经挤满了张家的人,乱哄哄地商量着。张老爷子带着老伴、五个女儿及众亲友已经等了很久了,见院领导来了,一下子静了下来。
双方坐定,医务处田处长介绍了参加谈话的患方亲属及院领导,代表院方对患者死亡表示慰问之后,说道:“我先讲就诊经过说一下,再将院里的意见向张老爷子汇报。患者昨晚在网吧打游戏,今天凌晨4点左右感到胸闷、恶心回宿舍睡觉。今早8点半到医院心内科门诊,挂的普通号,接诊王医师开具心电图检查单,检查结果未见异常。患者回到诊室时见病员太多,没有排队,与其他病员发生冲突。王医师就叫患者去看急诊。急诊室医生看了病人后,认为没有急诊指征,就叫患者回来了。王医师又开具了胸片检查申请单,拍了片子,仍未见明显异常。在回诊室的路上,突然倒地,急送急诊抢救,一个半小时后宣布死亡。院领导对此事非常重视,立即召集院医疗安全专家组会诊。会诊意见认为,医院的医疗行为符合规范,临床上考虑患者死因为心源性猝死。这是一起意外事件。对这起事件,市领导也有指示。考虑到各方面因素,基于人道主义立场,医院可以考虑给予一定的补偿。”
    田处长的话,就像在热油锅里滴进水,立刻就炸了锅。张家老少,七嘴八舌地骂开了,倒是孩子的四姑,止住了众人,说道:“你们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到医院里来,前后不到一小时就死了,你们还说没有责任?我们也咨询了医生,你们至少有四点责任:第一,对疾病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对病情的急剧变化估计不足;第二,首诊医生不负责任,推诿病人;第三,急诊室医生说没有急诊指征,完全是判断失误。事实证明不仅有急诊指征,而且是万分迫切的急诊指征。如果当时采取积极有效的医疗措施,结果可能不是这样;第四,所谓‘心源性猝死’的死因判断,没有任何依据。完全是你们为了推卸责任,编造出来的死因。我们不要什么‘人道主义’补偿,我们就是要追究医生的责任,要将他们绳之以法,以命偿命!”没等她说完,张老爷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了,老泪纵横地说道:“你这是让我张家断后啊!我受党教育也有六十多年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跟你们拼了!”说罢,就挣着向坐在对面的云轩等人冲过来,忙得众亲友将他拦住。云轩没见过这等场面,想跟他们讲理,被李院长暗暗地拉住。这边的医务人员,怕老人有什么闪失,早已准备在一旁,也纷纷上来劝解、安慰。
    李院长是处理医疗纠纷的老手,知道此时不是说长论短的时候,知道张老爷子有老慢支,常在医院住院,忙让人拿来氧气袋给老人用养氧。哪知老人并不领情,一把将护士推开,吼道:“你们不要假惺惺地装好人。好端端的孩子让你们给弄死了,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你们拼了!”这回张家的人没有劝住,倒是闻声哭倒一片。云轩见状,也不知怎样处置才妥当,劝慰了一番之后,仍忍不住解释起死亡原因来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考虑死因为心源性猝死并不错。多种心脏病可以引发心源性猝死,以冠心病为多见,多数伴有心肌梗死,直接死亡原因多为致命性心律失常。考虑到急诊室心电图有电轴右偏,不排除急性肺栓塞可能。急性肺栓塞一旦发生,临床上抢救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云轩尚未说完,就被一阵激愤的声音打断:“你看看,到现在你们还在隐瞒。这不,又多出了一个死亡原因。冠心病?哪来的冠心病!他二十来岁怎么会有冠心病?我爸冠心病已经二十多年了,怎么到现在也没死。偏偏他,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一发病就死了?你们一定还有更多的事儿瞒着我们……”话音未落,张老爷子又“腾”地起来,扑了上来:“我和你们拼了……”张家众姐妹也哭着、嚎着上来厮打。
局面一下子混乱起来,保安、公安纷纷上来将双方分开。此时,张家已经完全不信任医院了。他们要求医院将当事医生全部叫来,当场调查。
    一般情况下,处理医疗纠纷是不能让经治医师与患者家属照面的,会激化矛盾,引发激烈冲突。但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一则市领导发话,要求妥善处理;二则患者一家都是有文化的人,看样子不会出意外;三则对方指名要求经治医师当面调查,如若不让她来,恐怕更会引起对方怀疑,以为医院隐瞒了重要事实。于是李院长和云轩商量了一下,就让人将王娟叫来,并多叫保安,以防不测。
    这王娟也就二十几岁,研究生刚毕业,住院医师做了不到一年,人长得娇俏玲珑,打扮入时,还搽着口红就进来了。到底年轻,见到这等剑拔弩张气氛,心头发紧,浑身哆嗦,悄悄地坐到云轩身后。倒是急诊科陈医师,三十多岁,高大魁梧,本着脸进来,挨着王娟坐下。
    这时,孩子的二姨说话了:“我问你,孩子是几点到医院的?”
    王娟道:“八点半左右。”
    “他当时什么说的?”
    “他说四点多钟开始感到胸闷、心慌,起床时加重。”
    “几点钟起床的?”
    “我不知道,大概七点多钟。”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要大概。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问完了病史,听了听心肺,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就开了心电图让他去检查了。”
    “做完心电图,孩子找你了吗?”
    “找了。”
    “你怎么看的?”
    “他回来时病人很多,他要先给他看。我当时正忙着给别的病人检查,就说你要是等不及,就去看急诊,那里的病人少。他就去了。”
    “他回来时说没说心口难受?”
    “说了,但当时我确实忙不过来,就让他看急诊。”
     孩子的二姨又问急诊科陈医师:“孩子几点到急诊的?”
    “大概是九点半多一点。”
    “你怎么看病的?”
    “他说胸闷、难受,要看急诊。我看了心电图,没有问题,听了心脏,也没发现问题。觉得没有急诊指征,就让他回专科门诊了。”
    “你写病历了吗?”
    “没有。情况很简单,他又是医学院的学生,简单交代他就能懂。”
    二姨一句紧扣一句地问着,陈医师漫不经心地答着,早激得张家义愤填膺。老爷子再次按耐不住,道:“你这叫人说的话吗!你心里有没有病人?要是你的孩子得了病找你看,你也会这样?”母亲孔庆英气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说道:“我们不要求你们拿病人当亲人,只要求你们拿病人当病人。你们当时如果考虑的周到一点,措施全面一点,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你说‘情况很简单’!情况真的很简单吗?孩子在二十分钟后就失去了性命,这是很简单的情况吗?在你们心里,哪里有病人,哪里有生命!你们心里只有钱!你们的行为,是对生命的漠视与践踏!你们配做医生吗?我看连做人都不配!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仅要为我儿子讨回公道,我还要为死在你们手里的冤魂讨回公道。我一定会将你们绳之以法,血债血偿!”
    孔庆英说完,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出奇,似乎能听到张家一干人的呼吸声。李院长觉得事态比想象的要严重,清了清嗓子,向张家说道:“该问的都问完了。两位临床一线医师工作很忙,有病人要处理,让他们先回去吧。”
二姨马上说道:“谁说问完了?我还有问题要问王医师。”李院长没办法,只能让她问。
    “你在八点半接诊的时候,是否意识到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没有。”
    “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开检查单时就同时开具胸片检查申请单?为什么要分作两次开?”
    “当时我觉得小年轻,不会有什么大病。再说,考虑是医学院的学生,想给他省点钱。”
    就这一句话,又炸了锅。张家一干人,哭骂声一片。“你这是给我们省钱吗?你把我们的命都省进去了!”张长根的四姑张玉兰,见王娟这身打扮,还烫着发,搽着口红,越发生气,“你这个臭婊子,就你这样也配做医生?我跟你拼了!”说到激愤处,竟越过云轩,朝王娟扑了过去。云轩没有防备,起身劝住已然不及,王娟脸上登时一道血痕。此时,张家的亲友也是群情激动,就要动手,被保安硬生生地拦住。
云轩见王娟被打,也是气往头上冲,“有话说话,干嘛打人啊!”说着,站起身来,一把将张玉兰推开。
    张玉兰见云轩推她,到没有十分在意,仍是嚎叫着扑向云轩身后的王娟,“我就打她这个臭婊子,怎么啦?人都让你们整死了,打她算什么!”
    “你说话干净点,不要动粗,好不好?”云轩怕她真的将王娟抓伤,紧紧按住张玉兰。张玉兰被云轩按住,越发急了:“我就是骂她臭婊子!她就是个臭婊子,臭婊子。”说挣脱云轩,胳撸起膊,朝着云轩、王娟一股脑地抓了过来,云轩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云轩听她“臭婊子,臭婊子 ”一个劲地骂,又动手伤人,自己脸上也挨了一下,哪里受过这等恶气?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挥起一拳,正打在张玉兰脸上,登时桃花带雨,红光四溅。
    “院长打人了!院长打人了!”一时间,打的,骂的,砸的,乱作一团。好在医院准备充分,众多保安很快将医患双方分开,并护着云轩离开。云轩仍愤愤地抚摸着脸上那道长长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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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医学院副院长、汉州市政协副主席薛云轩,在处理医疗纠纷中,将死者的四姑一拳打得鼻骨骨折,住院治疗,立刻成了汉州市最大的新闻。汉州晚报已经出了清样,准备报道,硬是被市委压了下来。但是网络,无孔不入的网络,一夜之间,便将使薛云轩推到风口浪尖上。好在云轩人脉广,市里也不愿看到自家出丑,网上大部分内容都删了。
      医疗纠纷没处理好,倒不要紧,自会有人按照程序一步步走下去。关键是云轩这一拳将人打得鼻骨骨折,构成轻伤,要承担刑事责任。而且,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在受害人,也就是孩子他四姑张玉兰手里。只要张玉兰愿意,随时可以提起自诉,要求发盘判决云轩承担刑事责任,最少是缓刑。而缓刑对于云轩来说,可是天大的事!这意味着,它不仅丢掉政协副主席、医学院副院长的官位,同时也将失去公职。这下,麻烦可真大了。
      医学院和附院也因云轩这一拳被搞得焦头烂额。首先,张长根是医学院的学生,医学院要处理。而负责处理的院领导,却将张长根的四姑打成鼻骨骨折。其次,张长根是死在医院的,无论医院是否有责任,医院总要处理这起医疗纠纷。而就在处理医疗纠纷的过程中,医学专家,经治医师的老师将患方亲属打得鼻骨骨折。第三,张家也不是瓤茬子,是汉州市大家族、老官僚家庭,汉州市各党政机关多有亲友。因此上,云轩这一拳,也给汉州市几套领导班子出了难题。
      好在鼻骨骨折只是轻伤,属于自诉案件,可以私了。市领导也找张台长夫妇谈话,要求他们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不要将事态扩大。又让附院抓紧处理,赶紧赔钱了事。张台长夫妇都是国家干部,领导的话不能不听。但张玉兰只是百货集团部门小经理,根本不吃这一套。张玉兰经过高人指点,知道自诉对她更加有利:第一,可以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医院有的是钱,他薛云轩如要免于承担刑事责任,也要拿钱来买。否则,只要她张玉兰坚持,法院一定会判决薛云轩承担刑事责任,即便是缓刑,他的政协副主席、医学院副院长,甚至连他的公职都保不住。因此,她要求两起事件一并处理,赔偿五百万,否则免谈。几天下来,经过各方面做工作,张玉兰将价码降到二百万,再少一分也不行了。
      附院领导,按照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全部责任,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计算,赔偿数额也不到九万元,但若两起事件同时了结,愿意赔偿额到四十万,尚有一百六十万的差距。
      云轩倒是不怕,他是个木脑筋,认死理。他认为张家实质上是敲诈,无论如何不能向他们低头。缓刑就缓刑,不就是没了头衔,没了工作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想自己这样的专业水平医生,到哪里一年不挣个四五十万。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怕父母知道了气坏了身子。所以他一直瞒着家里,也没告诉秦月。
      虽说不怕,但心里着实窝囊。想自己堂堂市政协副主席,医学院副院长,著名心内科专家,居然让一个泼妇逼得走投无路,实在心有不甘。本想打电话找吴逸商量,但考虑到吴逸刚到省政府工作,怕影响他的前程,只好找花二商量。花二电话里听说后,立即打电话给吴逸,向他讨主意。吴逸远在省城,不便临机谋划,建议花二向谢飞请教。于是,花二便做东,请谢飞和云轩到“一江春”吃饭。花儿知道谢飞喜欢茅台,特地托人搞来四瓶五十年珍品,要让谢飞一醉方休。
      酒过三巡,花二便给谢飞斟了一杯酒,道:“谢兄弟,薛院长遇到了麻烦,把人打伤了,要负刑事责任,想必你也是知道的。那个娘们知道薛院长有钱,张口就是几百万,还不能讲价,真他妈的气死我了!我打电话给吴逸,他说你是个有智慧的人,一定有办法。就请你帮着看看,怎么办才好?”   
      谢飞听了,笑道:“花二哥,你别给我戴高帽,这件事儿,我确实听说了。要我说呢,那真叫‘打得好!’比‘鲁智深拳打镇关西’还让人痛快!不过,薛院长的难题,我真的没办法,请您多包涵。”说完,给云轩、花二各端了一杯酒,自己陪了一杯,那意思是实在帮不上忙。云轩因是自己的事儿,不便为难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花二却急了,道:“我们兄弟一场,薛院长又是你的学长、同事,你可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
      谢飞仍不接茬,只吆喝喝酒。花二看不下去,脸也拉下来了,冷言道:“都说谢兄弟是性情中人,古道热肠,急人所难,我看全是假的。你要是没这个能耐,我也不找你。你不肯帮忙,也还罢了,说什么风凉话‘打得好’。事儿没摊在你身上,摊在你身上,你也这么说?”
      谢飞见花二急了,不紧不慢地又给花二斟上一杯酒,双手端起,等花二饮了,沉吟道:“怎么说呢?这一拳,终究是要打出去的。今天不打,明天也要打;你不打,别人也要打。我真的不明白,现在的中国人究竟怎么了?这医疗纠纷,也越来越不像话了。前不久,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被患者亲属打成眉骨骨折;这边呢,薛院长将患者亲属打成鼻骨骨折。两相互补,平了!那边赔了几万块钱,判了缓刑;这边陪她几万块钱,大不了也是个缓刑,又平了!嘿嘿,如此看来,这个社会,也还是很公平……”
      花二不等谢飞说完,抢道:“问题就在这里,薛院长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判缓刑!那样,他不但失去了政协副主席、医学院副院长的位置,就连公职也保不住了。”
      谢飞道:“是啊,问题就在这里!现在的人,真实容易疯狂!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忘得干干净净,却将老祖宗的‘法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学西方,学到的只是‘功利’,没有学到人家的‘理性’。看看当今社会,我们还有一点儿宽容精神么?现在的人,已经不是人了,完完全全变成了金钱与权力的奴隶!张家的四姑,为了钱,就要置薛院长的政治生命于死地;薛院长为了权,千方百计也要保住这个位置。这究竟有什么留恋的?终究是身外之物。照我看,薛院长不能服软,就不能多赔她,一分钱也不行!用美国人的话,那叫做‘绝不向恐怖分子妥协!’缓刑就缓刑,不就是没有了职位嘛!像薛院长这样的医术,到哪里一年不挣个几十万?实在没地方去,就到我们惠仁医院,工资由他定,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有什么大不了的!”
      花二还想与谢飞争辩。云轩知道谢飞的脾性,多说也无益,隧道:“我本人并不留恋这个职位,只是这口气难咽!我薛云轩,在汉州也混了几十年了,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样让那个熊娘们一下子给整趴下了,我这老脸让哪儿搁?”
      谢飞想想,也是的。薛家三代名医,在汉州是极有面子的家族,薛云轩又是多年的政协副主席,时不时地在电视上正襟危坐,在汉州更是尽人皆知,就这么让那个娘们给整倒了,确实是难以接受,遂道:“薛院长既然这么说,也有道理。但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好办法。不过,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就是我四哥——吴天民,他一定有办法!”
      花二听说吴四有办法,猛地一拍脑袋,“真是的,我怎么没想起他啊!”说完就给吴四打电话:“哎呦,我的吴总!我和谢飞在一江春吃饭。一位北京的朋友,拿来一把顾景舟仿制的明代供春壶,也不知真假,你要有空,赶紧来看看,吃完饭人家就要走了。”说完,也不等那边吴四搭话,就把电话挂了,嚷着喝酒。
      云轩不明就里,谢飞笑道:“都说花二哥少脑子,我才不信呢!所谓人心妙曲贵直,花二哥是浑然天成。四哥接了电话,饭不吃,觉不睡,半小时内准到。”
      说话之间,吴四已经到了,进门就要看壶。花二笑道:“壶是没有的。我不这么说,你也不会来得这么快。做哥哥的对不住,我先喝一大杯,给你赔不是。只是薛院长遇到一个大难题,非你来解决不可。”说完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吴四讲了一遍,并又点了几道江鲜下酒。
      吴四听说后,想也不想,道:“这种事在汉州几乎天天都有,无非是‘公了’‘私了’两条路。‘公了’找方宝剑,‘私了’我来办!”
      花二仍不明白,道:“那个宝贝我知道,司法界没有她办不了的事儿。但这件事儿不能‘公了’,只能‘私了’。可是‘私了’,那边要二百万,少一分也不行。真他妈的欺人!二百万,什么价?就是浑身是金子,也不至于这么贵!”
      吴四笑道:“不要着急。凡事都要有个了断。花二哥既然找我,那是看得起我,薛院长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做事,有个原则,就是讲究公道。我会给她一个公道的条件,她不接受,那是她不讲道理。她不讲道理在先,就不能怪我不讲道理在后。”
      “那我们得准备多少钱呢?”花二道。
      “我已经说过,薛院长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一分钱也不要准备。照我看,张家不会轻易让步。我们应该先逼她‘公了’,让方宝剑跟她周旋一阵子,杀杀她的气焰。让她知道,‘公了’这条路走不通,她自然就会找我们 ‘私了’,那时我们就主动了。等事情完了之后,花二哥得好好请我一场,再把你的‘六方壶’借我玩几天。”
      花二知道,吴四从不食言。听他这么说,也就放了心。忙让云轩给吴四敬酒,吴四哪里敢当,早起身给云轩敬酒。
      
      云轩还没有来得及找方宝剑,方宝剑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三叔,怎么样,聘请我做你们的法律顾问没错吧?”方宝剑进门,笑嘻嘻地说道,坐在云轩对面。
      云轩见到她,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但还是泡了茶,递给她。
     “三叔,你说,要我怎么做。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给你把这件事摆平。”
      云轩听了,一愣,道:“怎么样才叫做‘摆平’呢?”
      方宝剑道:“这个简单。医疗事故的事儿,让他们到法院起诉去,判多少是多少。与你没关系。轻伤的事儿,给他们十万到二十万。你还是做你的院长、副主席,这事儿就了结了。一般情况下,十万就能打住。当下就是这价码,但你的官儿大,得加一码。我做事是最讲规矩的,绝不欺负她。她要是不识抬举,连这十万、二十万也别想得到!”
      “有那么简单吗?我咨询了好多律师,包括汉大的刑法教授,他们都说如不能私了,肯定判缓刑。法院又不是你开的,你的水平就比他们都高?”
      “我不是早跟您说过嘛,三叔。水平和能力不是一回事儿!您就相信我,没您的没事儿。”
      云轩听到这里,心里乐了。虽然他不怕吃官司,失去公职,但是事情能如方宝剑说的那样解决,真是再好不过了。“那我给你多少律师费?我给你二十万。给你多少我都没意见,就是不能让他们敲诈!”
      “哎呦,看您说的,三叔。我一分钱都不要您的,我只要您以后好好疼我就行了。”云轩听了,也不管她是真话假话,反正事后少不了好好谢她。遂问道:“具体怎么办啊?”
      “您着什么急啊,是他们着急才对啊!您明天就跟附院领导说,递话过去,医疗事故案件不与她们调解了,让他们去法院起诉。顺便也告诉他们,轻伤案件也不调解,也让他们起诉解决。”
      “你这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吗?”
      “就是要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他们才能幡然醒悟!这种事儿,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法院判,无论判您缓刑还是无罪,他只能得到医疗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等,总共不会超过两万块钱。如果私了,她可以拿到二十万。如果她是聪明人,她应该选择要二十万块钱。”
     “可是他们如果不要钱呢,不是也把我逼到绝路上去了吗?我在汉州也已活了大半辈子了,也算得上有头脸的人,万一他们孤注一掷,我的脸可就丢大了!”
      “怎么可能呢!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小阴沟里还能翻了船?您就一百个放心,不会有问题。”
      “我还是不明白。这个法院,怎么就一定会按照你的意思判案,法官就不怕出问题?”
      “哎呦,我的三叔!您在官场里也混了十几年了,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现在人做官,第一要务就是保住乌纱帽,最好还能升一升。这帮法官,脑袋比谁都好使。你让他杀人,就是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让他犯罪,他也不傻。但是要是让他打擦边球,上面又有人罩着,他们比谁都会打!现在的问题是,要把上面的路子给疏通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一切就水到渠成!”

      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张家决定先就轻伤案件起诉。准备用刑事案件逼医院在医疗损害赔偿问题上让步。方宝剑接手案件之后,汉州市两级法院很快就摆平了,接着就开着她的保时捷911,与云轩一道到省城做工作。
      到了省城,方宝剑先去了一趟省高院。回到宾馆就让云轩打电话,约吴逸和苏秘书晚上与省高院的有关人员一道吃饭。席间,主要是聊家常,并没有谈及案件的事情。吴逸和苏秘书着重介绍了方、薛两家的渊源以及方书记和云轩的私交。这场酒,自然是喝得酣畅淋漓。方宝剑因为开车,没喝酒,只是意思意思。云轩虽也醉的不行,但因第二条要工作,就和方宝剑开车回来了。
      云轩虽然喝醉了,但头脑还算清楚,一路上强忍着没有睡觉,和方宝剑说话,提醒她不要开快。好容易下了高速,云轩松了口气,歪头睡着了。
      因为刚下高速,方宝剑仍处于“高速综合症”状态。哪知突然间,从侧道上拐出一辆运沙车,方宝剑躲闪不及,一头撞在运沙车上。云轩在睡梦中感到身体一晃,接着整个的人,轻轻地飘了起来……
      晕晕乎乎,恍如梦境,云轩来到一座海岛。四下打量,似乎曾经来过。蓝天、白云,碧海、金沙。空气非常清新,远处的青山,历然在目。云轩的视线,随着山峦起伏。猛然发现,这天山交汇处,原来躺着一位美女。额、眼、鼻、唇、颌、颈,清晰可见。更妙的是,胸脯上的一对乳房,栩栩如生。连乳头、乳晕都清晰可见。哦,原来秦月躺在这里,却让我好找!正要奔去,忽又想,那不是秦月,秦月不会有那么大的身躯,怕是观音菩萨睡在那里。秦月到哪儿去了?接着,就四下里寻找秦月。海滩上游人如织:游泳的,嬉戏的,喝酒的,打牌的,吵架的,还有懒洋洋晒太阳的,四下里堆满了各种肤色的人。上哪儿去找秦月呢!
      云轩感到口渴难忍,想去买饮料。一摸兜里没钱,也顾不了那么多,见着一个没人的空桌,就坐了下去,拿起别人喝剩的饮料,狂饮起来,却不解渴。回头看见邻桌有三个西洋人在赌梭哈,桌上铺着一张报纸,印着一艘大油轮,赫然写着“RMS Titanic”。云轩渐渐地明白,他们是赌泰坦尼克号上的藏宝。三人手里各拿三张牌,等着第四张。其中一人嘴里嘟噜着有人出千,要推倒重来。那拿着三张Q人,不愿意,要与他决斗,各自拔出手枪,跃跃欲试。第三人看着要去劝解,哪知掏出枪,“砰、砰”两枪,将两人结果了。吹吹枪筒上的硝烟,拾起报纸,悠闲地走了。
      枪声引起一阵骚动,人们如潮水般地涌向远处的俱乐部。云轩随着人流,远远地看见售票处旁边,立着一巨大的游轮,打扮得五彩缤纷。巨大的高音喇叭,传出刺耳的爵士乐和广告:“欢迎大家光临泰坦尼克号。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华丽的一次航程。今晚七点三十分,将从本岛驶往‘欢乐岛’,去体验你一生中最为美妙的生活。现在只剩部分余票,请大家赶快抢购。”接着飘来《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永恒: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 i feel you
      每一夜,梦里见到你、感觉你,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我知道你没有远离;     ,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穿越千里万里
      and spaces between us
      来到我的身边,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告诉我,你没有远去。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无论咫尺天涯,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我深信这颗心永不离……
      云轩想,又在耍把戏了。这泰坦尼克号已在她处女航沉没,世人皆知,却在这里骗人。正要走开,看见秦月穿着墨兰花连衣裙在前面排队购票。云轩赶紧抢到前面,将她拽出来,却又不是秦月,而是一个白色女人。云轩暗自庆幸,连忙道歉,再去寻找秦月,却怎么也找不到。
      踌躇之间,忽然刮起一阵黑风,遮天蔽日,飞沙走石。整个人群皆被刮在半空,你争我夺,挤在一处。挣扎之间,云轩一把抓住了秦月。心想:这下好了,再也不和她分开。云轩死命地抓住秦月,也顾不上说话,半空中寻找出路,却哪里有出路?
      天越来越黑,风越刮越紧。突然,云轩被刮进一座破庙,秦月却在外面,两人被一扇门挡住。云轩紧抓住秦月的手臂,无奈外面的风太大,手一滑,秦月已被吹走,自己却掉进黑洞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云轩看见自己躺在附属二院ICU病房里。周围穿白大褂的医生在为他忙碌;玻璃隔墙外面,父母呆坐着,满面泪痕;秦月则抱着孩子一个劲儿的哭泣;谢飞在外面打电话,像是在联系会诊。市领导、学院领导,学校的同事、医院的同事,一茬一茬地来看望他。云轩想:我好端端的,这却是为何?再要去安慰秦月,却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与秦月隔开。是了,这就是所谓的不连续空间。唉,科学家正在为不连续空间苦苦地选找证据,我却真正地到了不连续空间里。等我回去告诉他们,他们就信了。只是如何回去,还要想办法。
      渐渐地,同事们一个个走了,亲人们一个个走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人静静地躺着。
      渐渐地,云轩飘起来。来到一个山花烂漫之处。万花丛中,看见外婆满脸慈祥地笑着,向他招手。心想,原来外婆没有死,好好的住在这里。
      弥天漫宇之间,都是鲜花,流淌着美妙的歌声:
      once more, you opened the door
      你再次打开我的心扉,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珍藏在我的心里,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我心永想奔向你。
      love can touch us one time
      守住情,我们真情永恒,
      and last for a lifetime
      一生一世,
      and never let go till we've gone.
      心心相印,永不分离。
      love was when i loved you,
      那纯真的一刻,
      one true time to hold on to
      爱上你永不移,
      in my life we'll always go on
      今生你我永远相依……

      渐渐地,《我心永恒》的歌声停了,却响起秦月的歌声:(注:调寄贺新郎)
      君亦平安否?
      祭周年,
      孤鸿望断,
      涕零杯酒。
      芳草萋萋魂何处?
      荒墓枯松疏帚。
      昨夜梦、
      西窗影瘦。
      泪尽方知恩爱隔,
      叹人生、
      相悖还相谬。
      多少话,
      从君剖。

      秋风独立冥冥久。
      问青天,
      我何错有,
      致丧佳偶?
      云海苍苍曾经过,
      怎会微些眉皱。
      但莫念、
      亲儿老幼。
      双燕戏飞花丛去,
      苦世间、
      不教长相守。
      约再世,
      早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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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1-17 18:45 | 显示全部楼层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再读精彩,问好怀海老师!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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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14 09: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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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 发表于 2011-12-14 09:09

谢谢月上柳梢雅临品鉴,问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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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31 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来欣赏老师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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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1 2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怀海老师怕佳作,细细品味,中国的世态百相、中国人的人情世故、芸芸众生的悲喜交集,尽显其中。
书名定为《国风》,恰如其分。问好怀海老师,祝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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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13 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月上柳梢雅临品鉴,问好! 44# 月上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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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13 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冰澜妹妹雅临品鉴! 45# 凝芸冰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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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27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来欣赏!听说要拍电视剧了,期待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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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10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今晚先看前8章。明天继续欣赏。{:soso_e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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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11 22:07 | 显示全部楼层
就结束了吗?老师,我好想再接着往下拜读啊!也许,这就是精彩之处吧?从昨天到今天,利用将近6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把这部小说读完,内容淋漓尽致地描写了当今社会的现实生活。欣赏老师的文采,谢谢老师给我们奉献了这么一部优秀的小说。祝老师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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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版主诗人气质奖

发表于 2013-5-12 21:02 | 显示全部楼层
慢慢细读!
单克锋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shank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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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6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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